原创

Et in Arcadia ego

 

和所有人一样
他们拥有从屋檐滴落下的
每日生活的奇迹;
和金子的眼睛。
其中燃烧着
他们流离失所的梦。

 

——安德拉德

 

“这真的是我吗?”

青年端详着粗糙石柱上贴着的那张悬赏令,不禁发出疑问。画像上是个面色阴沉、目露凶光的红发男人,年龄怎么看都超过40岁,长发和络腮胡子像狮鬃般占满大半张面容,把“可疑分子”的特征展露无疑。仔细看去,下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列数着追捕对象的罪状,字迹却因一场夏日雨的缘故变得模糊,依稀能辨认出“谋逆”和“煽动暴乱”几个词。唯有“20塔伦同[1]”的字样被人重新描过一遍,想必写通告之人认为比起罄竹难书的罪行来说,悬赏的具体金额显然更重要。

“嗯……看不出来。”

应声望去,发话的少女从身后绕过来,一脸专注地研读上面的文字,读毕直视他面容片刻,像是要和画像比对似的,认真地摇了摇头。目光中倒映出的青年身形高挑,有着橄榄色皮肤和蓝中沉金的眼睛,动作优雅敏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画中人大相径庭。

“等等,为什么要观察这么久……除了名字,这怎么看都不像我吧!”青年哭笑不得,“而且为什么只要20塔伦同?我至少值50好吗!”

“哎?好像我也在上面?”

无视他的抗议,少女兴奋地俯下身辨认着其余的字迹,仿佛那不是一张对他们的性命明码标价的悬赏令,而是什么古书中难解的谜题。

致各军团及自由雇佣兵:兹有反叛军领袖、‘青之月’佣兵团活跃分子、法罗斯暴乱煽动者名为纳尔迈,又名梅加,身为军人却图谋叛逆,欺骗民众,公然入侵德尔斐神谕所施行暴力、绑架女祭司,此举已构成亵渎神圣罪,准许自行解决,赏金20塔伦同。提供线索者亦有重赏。

“是啊,作为我罪行的受害者,”名为梅加的青年做了个鬼脸,“他们大概觉得把人画成这样显得比较凶恶。简言之,你正和绑架自己的犯人在一起旅行,希尔弥娜小姐。”

“可是把人质一起画上的话,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身为人质的女孩思索了一下,摊开手表示不解。梅加哑然失笑,这奇特的重点偏移总是让他败下阵来。

“没被画成那样子是好事。我们走吧,游戏结束了?”

“嗯,”少女点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真的很有趣。”

 

 

盛夏午后,凉爽海风尚未到来,庆祝风神节的市民们已纷纷走出门户,在厚重湿润的空气中布置起艾洛斯·瓦尤拉的装饰,将门扉和船头绘上象征航海的蓝色眼睛,缀以古代文字的绳结。艾洛斯是海之王国亚特兰蒂斯东部普遍尊崇的风神,亦是护佑航海、文字和语言的守护神。水手、渔民、文书甚至官员群体皆将它视作最重要的节日。传说王国建立之时,风之神祇和波塞冬一道踏着迅捷的步伐,将最初的文字和造船之法送到凡人手中,让人们摆脱了内陆河流平缓水流的束缚,在酒色的海上破浪前行。

市集上已陆续有商贩开始叫卖,筹备许久的庆典就在今夜。按古老的习俗,以魔法凝聚成的火通宵彻夜不灭,直到日神再度从海平线升起宣告结束。夜晚降临前,有闲暇的人们三三两两,占满白色大理石装点的浴池和剧院,或在集市中以游戏度日。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瓦尤拉棋”游戏摊子前的两个年轻人。男子身着传统的白色便袍和群青腰带,女孩则披一袭透明纱刺金的披肩,她很年轻,半长黑发如流泉般垂在肩头,额发下是明亮的紫色眼眸。这与当地富裕人家无异的打扮,难以令人将他们和悬赏令上的罪名关联到一起。

青年转过身去,付钱给一旁等待已久的摊主。对方露出一副“求求您快把这位小姐领走吧”的痛苦表情,想到此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任君挑战,愿赌服输”的豪言壮语,梅加拼命忍笑。这种以“辨认瓦尤拉文字”为筹码走步数的游戏,遇上他这位赌运强得离谱的旅伴,无疑是摊主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摊主苦着一张脸,将允诺的奖励递给少女,是一对常春藤纹样,悬挂三色橄榄石的耳环,或许是摊子上最为值钱的奖品。她带着好奇的表情佩上,稍微歪了歪头,像是还不习惯如今发丝披散的方式。离开德尔斐时,为方便旅途中掩盖身份,希尔弥娜将长发剪至及肩,装束也换成寻常少年打扮,在一众青年男子中显得更为纤细。习惯了她男装的模样,重新穿上轻盈裙袍的女孩令他一时有些恍惚,竟忘了把眼神移开。

“你已经看半天了,不喜欢吗?一会可以买些别的,埃里切的首饰商人远近闻名。”

“不是的,只是觉得新奇,”少女轻声说,“以前……在圣地,如果不是规定的神圣场合,我不能从别人手中接受东西,也不能随便佩戴。”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在提及某些明显有悖平民认知之事时,也仍然保持淡然。只是这样的片刻总提醒着他,她又从普通的女孩变回了德尔斐的圣女。

圣地。提到这熟悉的名字,两人心领神会地沉默了一下。

德尔斐,传说中大地上唯一承受神命之地,也是他们隐藏身份的理由。这位曾为列奥尼达斯将军麾下千夫长的青年,“疯王”遗弃之子,因卷入亚特兰蒂斯内战背井离乡,投身复仇之路;由于在圣地与摄政王太子起了冲突,一道秘密敕令下,所有的罪名归到了梅加和跟随他的军队头上。希尔弥娜身为神谕所的最高女祭司也因卷入这场纷争险些丧命。

如今,他们来到海岛埃里切。此处偏安一隅,躲过了大陆上轰轰烈烈的内战阴影。夏日的蓝白之岛仍蕴含着一丝捉摸不定,山上时而有黑色的云笼罩,预示暴雨的到来。一行人决定在此停驻几日,方便打探消息、补足给养。临行前,梅加顶着军需官德米特里杀人的眼神,宣称自己只是去打探情报的,带着养伤许久、还没有真正游历过外界的德尔斐圣女溜了出来。

梅加的目光移至女孩拨弄耳饰的双手,那里有刚刚痊愈的白色伤痕,是曾承受过暴力拷问的无声证词。他无数次在内心感慨,究竟是愚昧到何种程度之人才会把这样一个美丽鲜活的少女关起来,要求她终生远离日常的世间,甘愿做神谕的传声筒。

“好,你再想想,圣地还有什么不让做的?”

“哎?”

没有料到如此直白的问题,希尔弥娜一时睁圆了眼睛。

“趁着节日,我带你把那些禁忌全都犯一遍。怎么说我也是个绑架犯,有胁迫人质不守规矩的权利。”梅加的神情轻松得有些欠打。

“比如擅自出行、仪容不检、私自与求神谕者谈话。嗯……这么一说的话,我们今天已经犯了很多条了。”

“喝酒行吗?”

“不行。”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不等少女作答,他便拉起她的手,向丝柏木与柠檬树阴凉下的店铺走去。

沿街叫卖的商贩早已用热切的眼睛望着来往行人,他们推着满是无花果、橄榄和自酿冰酒的车子来来往往,空气中都飘浮着狂欢与清甜的味道。商人将雕有狄俄尼索斯头像的酒桶放在柜台一侧,纯净的葡萄酒从桶底的龙头流出,加以不同的果子和调料,化为木质招牌上一个个寓意神奇的名字。

希尔弥娜左思右想,最后选中了“艾洛斯之眼”,那是一种以深色青梅沉浸在酒中的当地特产,杯身绘制着白色的眼睛,如同民居门上随处可见的图案。烈酒特有的凛冽让第一次领教到其中威力的少女连连咳嗽。酒商看出他们来自外城,笑着向两人解释起这“魔力之水”的缘由:

“你们是从岛外来的?‘艾洛斯之眼’是本店的特产,能保佑人在整个风神的季节无病无灾,一定别错过。我们埃里切有特殊的庇佑,除了亚特兰蒂斯,静海之外的城邦也流行在船上画这个符号,但它的来历你们可未必知道。”

“埃里切岛,奥德修斯战胜独眼巨人的地方,”少女淡淡一笑,“他曾经弄瞎了巨人的眼睛,于是巨人呼唤捷足的风神重新赐予自己一只邪眼……‘瓦尤拉’就是下王国文字中的‘艾洛斯’。”

“想不到北方来的小姑娘这么识货!那好,这杯就算你们六个铜币,不,四个!要不,您再看看这个?这可是本店传承三十年的秘方酿造……”

“啊,不,这个还是算了……”

面对热情推销的商人,两人正准备溜之大吉,梅加却远远看到集市拐角有几个陌生人正神情紧绷地盯着他们,落在身上的异样视线稍纵即逝。

看到青年起身,那些人迅速没入周围店铺的阴影消失不见。其中有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头盔之下隐约可见一张警惕的脸,淡黄色头发,一道伤疤横贯鼻梁中央,不是普通平民。战士的本能察觉到,危险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笼罩而来。

这些人跟踪了多久?从离开议事广场,还是更早的时候?

梅加抬起头,迅速评估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直觉不宜大张旗鼓。埃里切虽明面上标榜中立城邦,但自从阿尔戈斯叛乱开始,各方势力便把此处当做默认的中转站,鱼龙混杂,难以探明底细。倘若在敬神活动时公然使用暴力,不仅会暴露身份,也无法保证安全。余光望见不远处旅店的招牌,他心里有了主意。

“希尔弥娜,看到那家店了吗,”梅加压低声音对少女说,“什么都别问,我们先进去。”

少女有些诧异,但眼神相接之下,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好。”

 

与佣兵们惯常的接头地点“戈尔贡”不同,埃里切的旅店装饰充满东部群岛风格。大片赭石与淡绿的马赛克地板组成酒神狄俄尼索斯游乐的图样,整洁的厅堂中弥漫着橙花与香根草的气味,人群往来形形色色,即使年纪尚轻的侍酒衣着都显得更为精细。

“欢迎欢迎!两位客人有什么吩咐?”

“请给我们一间房间,要位置好的。”

精明的旅店主人迎上来,将两人打量一番,露出了然的神情,连忙表示时值节庆,旅店上下几乎满员,但只要肯付诒定金,便可享受专为贵客保留的房间。听到价格,青年的表情顿时有点僵硬,他开始怀念廉价热闹,却更为熟悉和安全的“戈尔贡”。

“不瞒您说,我们是埃里切最好的旅店,不仅有周到的服侍,本店的庭院里还有一口三百年历史的喷泉,是风神艾洛斯当年亲自降下赐福的。我看两位大概还是新婚,一会儿不妨去艾洛斯之泉买些圣水,绝对能庇佑你们家庭和谐……”收下银币,店主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更多可疑的付费选项。

“老板,我看您是个聪明人,直说吧,”梅加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店主的肩膀,暗自加大力道,“我们是跑出来私奔的,明白吗?”

“哦?……哦!”对方恍然大悟,“所以……”

“我岳父非常生气,正到处派人打听,找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可是费了好大力气,”青年振振有词,完全不顾一旁的希尔弥娜向他露出“今天的谎撒得有点多了”的表情,“所以,如果别人问起我们,千万别说出去,行吗?”

“放心放心!本店一向尊重客人隐私,何况是这样的好事……”想到自己年少时的风流韵事,一种同道中人的共情油然而生,店主热情地以更大的力道回拍过去,“小伙子,祝你们好运!”

 

日行一善的店主把他们引至顶楼一间布置夸张的屋子,道了声“不打扰”就掩门离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环顾一番房间内部,梅加迅速将窗户上的隔板和锁链打开,探身观察热闹的街景。

“我们为什么要住店?”少女有些迷惑地问。

“验证一件事,”梅加盯着陌生人出没的方向解释道,“我怀疑市场里有人跟踪。如果确实是为我们而来,想必不久就会跟过来了。”

他的预感没有错。街市的另一侧,三个不起眼的灰色身影循着刚才的轨迹而行,走向旅店的位置。为首的人正是刚刚看到的伤疤男子,其余人戴着几乎覆盖全脸的旧式头盔,分别从不同方向绕行庭院前后出口。一时间,跟踪者沉闷的低语声似乎都能听得分明,威胁越发靠近了。

当务之急是甩开他们。两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此地无处可逃,希尔弥娜没有发话,略显紧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不要紧,来这里。”

梅加径直推开窗,尚未西沉的日光一瞬间充斥眼帘,金色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土。他跃身出去,接应着少女,两人都落在窗外狭窄的露台上,那里有一道通往屋顶的梯子。

少女一手抓住布满墙壁的常春藤,沿梅加的指引爬上悬梯。眩目阳光之下,一时间除了自己的心跳,阴影里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尽管知道他一直跟在后面,随时留意着自己,猝然投身陌生世界的恐惧还是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岛、城镇、风、瓦尤拉古老的文字、人头攒动的集市、尾行不倦的追兵、远离圣山的道路,以及晦暗难测的人心。她一无所有,一无所知。

我已经离开了圣地。但我究竟在做什么?

她终于踏上屋顶,目光怔怔地凝视前方,梅加紧随其后,挥动匕首将悬梯砍断。见少女踟躇不语,他再次伸出手去,微笑对她:“别怕,跟我来。”

屋后已有人声传来,还有店主慌忙解释的声音,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本能抓住他的手,先是迟疑,接着快步向前。日光仍然灼热,脚下灰白的砖墙似乎在旋转,来不及思考,只听到他在身边说:“我们从这里去港口。”

“怎么走?”

“就走上面这条路,比我们来的时候快得多,”梅加眨眨眼,“凡有山上的城邦,所有屋顶都可以是捷径。”

少女应他指的方向而视,马上明白了捷径的意思。埃里切城邦位于海岛高处,俯瞰下方低地。但与同样位于山间的圣地德尔斐不同,此地蓝白建筑大部分依山崖而建,背面临海,从民居到剧场皆如此。因地势高低起伏,房屋错落间形成天然梯度,若从毫无障碍物的屋顶平台通过,一步或几步之遥便可跨越不同建筑。仿佛猜到她的心思一般,有只姜黄色的猫从身边飞速掠过,竖起刷子般的尾巴,快步跳跃到对面人家的露台,叼起一片鲭鱼得意洋洋地跑了。

青年念动咒文,扰乱四周景象,掩盖彼此的行踪,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两人加快步伐,径直跑向偷食的猫刚刚溜走的阳台。

从房檐之间的空隙大步迈过时,她感觉心跳骤然加速,双眼不敢往下望;然而,在平稳落地、迅速跑向下一片空旷地的瞬间,那盘旋在心头难以招架的重压,不知不觉慢慢减弱了。

“当心,前面有人,”梅加领她继续向前,示意少女弯腰躲过露天午睡的平民视线,“可惜我的变换魔法只能起一小会儿作用,早知道就听列奥尼达斯那老头子的找个老师学一学了。”

提到将军的名字,青年的眼神黯淡了几秒。

“梅加,我记得……那张画像和你完全不同,我们的身份应该还没有暴露,”希尔弥娜想起了什么,“那些人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问得好,因为那个领头的人认识我,”梅加回忆着追踪者的长相,“我进入军队前一直当雇佣兵度日,结识了不少朋友,当然也惹了些麻烦。佣兵里有‘青之月’这样的组织,也有单打独斗的赏金猎人,其中有一种最难缠,他们是‘狩猎佣兵的佣兵’,专门靠剿灭同行发财,就是那个人做的行当。”

“那么,他是为了悬赏而来?”

“很有可能。他叫贝洛斯,之前和我交过手。但佣兵之间一般不存在私怨,想必还是眼馋那20塔伦同。”

“我没见过这么多钱,”少女思考了一下,“足以让一个人冒险追杀别人吗?”

“足够了。一袋银币就可以供养一支小队,这笔钱完全能让一个佣兵过上五世不必再漂泊的生活。很多佣兵都欠着巨额债务,赏金猎人虽然风险最大,但收益也最高,何况这么大的数额。按我们现在的境况,以后大概会有更多人闻风而动吧。”

不知不觉路途已过大半,山下海港清晰可见。他们沿朝海的一边继续绕行,用魔法感知追兵的踪迹,留在旅店搜查的两人已被甩下,唯有为首的赏金猎人气息仍若隐若现,仍不愿放弃近在咫尺的目标。

“那……你害怕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有时会,”他想了想,“但想到还有需要保护的人和他们的命运……我就觉得不能害怕。”

“我多少知道一些,这样的日子很辛苦吧。”

“嗯,”梅加承认道,“总有人想要你的命确实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不过这种事我十四岁起就很熟悉了。凡追求荣耀之人,总要承受更多。‘记住你终有一死’。”

“记住你终有一死。”少女重复着,知道那是某句古老的箴言。

夜晚未至,灼日仍四面环抱,路经之处一片寂静,视野尽头是闪烁辉光的古老大海。梅加忽然停住步伐,驻足聆听平台下的动静。

他将少女拉至背后,继续念动咒文,将两人身形隐没入白色纹理的砖石房屋间,看到有个弓身前进的黑影。来人正是赏金猎人,粗声向站在门槛前看热闹的平民打听动向,说话间始终紧盯屋内,观察是否有藏匿陌生人的迹象,却一无所获。

少顷,那人绕至屋子后门,警惕的目光向上扫视着进入房间,整座院落鸦雀无声。忽然,他将一扇紧闭的门重重踢开,那是间仓库,屋内只有散落的木材和堆放的干草,灰尘在空中肆意弥漫。

男人怀疑地看看四周,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地板在重踏之下吱嘎作响。透过天窗的缝隙,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将他的动向尽收眼底。梅加的手伸向腰间短剑,预备着那人一向阳台上爬便出手阻拦。

沉默被骤然打断,传来一阵瓶瓶罐罐被踢碎的闷响——

“有贼!!!好大的胆子!!!”

几个原本在隔壁屋檐下打盹的邻居闻声而来,手中举起草叉和锄头,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佣兵暗自骂了一声,快速向后院奔去,翻身跃过院落怏怏逃走,青铜头盔上有些招摇的挂饰在风中作响。

望着赏金佣兵的背影,确认他已经朝反方向追踪,并无返回意图后,两人松了口气。梅加不禁庆幸此人出于贪念独自前来,没有叫上技艺精湛的术士随行。

希尔弥娜背靠身后一堵残存着涂鸦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警报解除后,高度紧张的精神此时才感到疲累。

“我如果能像你那样勇敢就好了。”良久,她忽然说。

“怎么想起这个来?”

“你很清楚自己所能和所不能,因为你熟知这个世界,”少女喃喃道,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院落,“恐惧让人迷失,也能让人勇敢。而我……我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我虽身处这里,却感觉不到自己存在,在任何地方。”

“有时候,人总要先明白自己不属于哪里,才能找到自己的命运。”

“我没办法预言这个,”她摇头,“预言师如果看见自己的命运,那是禁忌的。”

“你不必去预知。只要想一想……不要犹豫,就是现在回答。你觉得这样是错的吗?”

一点一滴的回忆涌入她心间,自己的背叛,职责,诺言和自由……以及难解的困惑与哀伤。此时天色中,一道细小光线缓慢升上半空绽开,是艾洛斯节的第一声烟火,今夜的欢庆将通宵达旦,为人期盼的暮色终于降临。

“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外面的世界,”女孩轻声回答,“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再多些勇气。”

梅加望着她,在那怅然若失的眼中,曾席卷一切的日光正在降落,海面染成橙红与浅紫,像水中燃烧的火,而少女的眼睛是火的名字。

“希尔弥娜,听我说,你已经做到了勇气的极致,只是需要时间。你遇到的事换做任何人而言,都不会比你更勇敢,”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温和而郑重,“你已经有过太多的负担,我不愿意再凭空加给你更多。但日后的局面必定更严峻,我也需要做好准备。我们是战士,习惯战斗、掠夺和流血,但那都于你不合适。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送你去我的姐姐那里。她是法罗斯城邦的女主人,会为你准备新的身份,还会教你在外生活所需的一切。你有无人能及的智慧,一定能明了内心所向,然后再决定是否还要作为预言者,投入那个危险的世界。”

“嗯,无论危险与否,我始终都是传达神谕之人,”她凝视他的神色无比认真,“我答应过的。”

“一切都看你的意愿。但在那之前,重要的是把握当下,”梅加笑了笑,“马上就能到港口,再去逛逛吗?”

不等希尔弥娜回答,他纵身一跃,落在无人的院子中,示意她跳下。

“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她站起身来,双手紧握,闭上眼睛感受下坠。瞬间裹挟全身的海风有种奇异的快感,然后被稳稳托住,怀抱的触感很熟悉。他双手揽住少女的腰身抱在怀中,感觉到她超出想象地纤薄,甚至不比自己的剑更加沉重。少女睁开双眼,两人目光交汇,瞬间都有些不好意思。

“失礼了。希望不算大不敬。”

“没、没有……嗯,可以放我下来了。”她小声说,“谢谢。”

他再次牵起少女的手,向狂欢的人群走去。傍晚的海岛有着盐、柠檬和南国的味道,笛与里拉琴在身后奏响悠长而美妙的颤音。

 

艾洛斯之星升至高天,夜晚近深。离开城中时,有商贩按照风神节习俗向两人兜售护身符,那是刻有瓦尤拉文字、漆成蓝白双色的石头,写着护佑持有人远离诅咒或获得幸福的箴言。

“写的是什么?”梅加顺手拿了两个。

“我看看……好像是‘阿卡迪亚’。”希尔弥娜歪着头辨认。

“田园牧歌之地?”

“嗯,大概就像这里吧。”

“那我们也来过阿卡迪亚了。”他对她微笑。

梅加拿起自己的石头查看符文,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少女好奇的目光,心一横,念出上面的字:“‘玩火的人,会烧掉下半身’……”

“……没了?”

“……没了。”他懊恼地挠头,“这算什么吉利话啊!而且这玩意现在卖得比平时贵三倍……”

两人纵声笑起来,眼前景象一切都变得温柔。四处漂流的船上,正有无数的水手注视着闪现的星,相信那是艾洛斯的标志。深白的街道旁一簇簇火堆亮起,沿高地而下横贯在山崖与海之间,像火的河流连接起无尽时间。

 

 

– Fin –

 

[1] 古典时代1塔伦同约等于20-40公斤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