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昔日之雪

现在你已看过了

现世的火和永恒的火,也走到了

一个我无法再施展眼力的地方。

在那双喜悦美丽的眼睛降临以前,

你已走出了险峻和狭隘的路。

你再不用期望我的言语或手势;

你的意志已经自由、正直和健全,

不按其所欲而行是一种错误;

我现在给你加上冠冕来自作主宰。

——《神曲·炼狱篇》

 

 

 

 

事情发生在深秋的某一天。

 

那天寒风萧瑟,并非祭神的时节或应斋戒之日,倒不如说,由于越发严酷的天气和城中令人惶惶不安的传闻,那日不适合做任何事。通往圣城德尔斐的路上,举目而望不见人迹,道路狭长蜿蜒,许久之前由驻扎在此地的阿卡狄亚人开辟而出,两侧均是荒凉高山,平日繁茂的橄榄与沙棘早已变得枯黄,尽头是一棵古老的橡树,曾如立柱般高耸入云,掩盖着云石铸成的高大神像和圆顶彩箔装饰的神殿,在屋檐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神殿并未死去,即使无人问询的季节,仍有仆人维持它的生命和神像的尊严。柱廊之后,女祭司的身影出现,白色长袍边缘扫过焚烧圣火在台阶上留下的痕迹,发出轻微的声响。此外,山间万籁俱寂。

 

四季中的一半时间像这样度过,另一半则交给大议会、络绎往来求问神谕的人群和时令节庆。每当进入雨季,神庙便关闭大门,将问询者拒之门外,往日人声鼎沸复归寂静。无论王公贵族,村野百姓,均未曾见过这时的神谕所,有人说,众神从不在黑暗寒冷的季节传达消息。

 

她一一查验过圣火,为祭坛拂去灰尘,清扫石阶与仓库的角落,最后照看正殿的神像:银弓的预言之神,掷雷的宙斯,手捧丰饶金盘的德墨忒尔……以及无名者们。工作枯燥一如既往。就在女祭司迈着平稳的步伐准备返回寝屋时,她停住了。

 

通往山门的道路中央,不知何时被人放下了一个篮子,黑色枞条在周遭的空旷中显得十分突兀。她好奇地上前查看,然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婴孩。

 

她知道,无法抚养孩子的平民素来有将弃婴送至神殿的传统,但自她被送至此地受训起,还没有前例,女子无法想象,竟有人胆敢将自己的私生子无故抛到神的家中。

 

然而怜悯心一时占了上风,年长的女祭司抱起孩子,轻轻拂去沾在幼儿脸上的浮尘,凝视这无辜的生命。孩子亦没有大哭大喊,仅是睁着一双好奇的双眼打量着她,像是希望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到什么不存在的地方。

 

有声音从院落另一边传来,她从遐想中惊醒,闻声匆匆而去,将孩子的去向交给此处的主人决定。

 

对她命运的判决很快便宣布了:这孩子可以留在这里。因当日星象预兆不吉,神谕所的管理人一度想将婴儿拒之门外,但时节的严酷几乎将这一决定等同于死刑。几位高等女祭司思忖数度,决定收留女孩——孩子的性别减少了她们很多麻烦。她将在此接受抚养和应得的训练,条件是成年后发愿遵守处女神的誓言,永不婚嫁,成为预言之神忠实的仆从,如同她们走过的、一如既往的路。

 

如同德尔斐每个少女的命运,并无不同。

 

 

 

第一章 故事

 

 

与俄林波斯齐名的德尔斐圣山之中,除供奉宙斯的古老神庙外,便是她们的世界,不可捉摸的神谕所。自凡人世界创生已过去千百年之久,地母神在与俄林波斯众神的争斗中败退后失去所有从属,和她的丈夫、古老时间之神的遗骸一起被埋在这里,令此地诞生的目明者拥有解读神谕的力量,这是服侍神的女子们所知的故事,仅仅被重复的那一个,并不知道有别的故事流传。

 

圣山位于大陆北隅,据说以前曾是岛屿,天崩地陷后与断裂大地连成一片,成为孤绝奇异的半岛。银弓之神福珀斯曾于此斩杀提坦时代的七头蛇,在废墟上建起传达神谕之地,山下尽头通往繁华大陆亚特兰蒂斯。虽无明面上的主权归属,世人却皆知这里归亚特兰蒂斯所有——大地上仅存的神裔。在王治年代,神谕所之人并无贵族头衔,亦无宫廷或公民大会赐予的特权,但北海诸岛及远至王都大陆的人们都清楚,德尔斐“大议会”一词的含义。与王权相对,神谕所是大地上唯一承受神命之地,甚至比亚特兰蒂斯的建城始祖更古老,更年迈,也因此,对凡人的事务拥有无可置疑的权威。大至君王的更替与祝福,小至凡人的病痛生死……均由此地解读,王宫众事务无论大小,均必须询问德尔斐的建议。在此的女子注定被训练为德尔斐的女祭司,“皮缇娅”——这是少女们共有的名字。

 

女孩四岁的时候,正式获得了自己的名字。对神庙中众多女子而言,德尔斐的希尔弥娜不过是又一个平平无奇、年纪尚轻的见习女孩,六岁后才能获准进入正殿。此前等待她们的只有枯燥无味的杂活、纺织、清扫和礼仪训练。近二十位年幼的女童共同睡在小型圆顶地母神殿后方的大屋中,终日进行唱诵和背诵祝祷词。有年长的姑娘告诉她,等她们十岁左右,会被要求学习古语——书写史诗和颂歌的旧日语言,以及一切可能会用于解释神谕和仪式的知识。后来,她忍不住跑去正殿偷窥见习女祭司们的课程,冬日清晨以悠扬钟声起,以熄灭的烛火结束,微光给身着白衣的女孩们周围蒙上一种火焰似的淡红。

 

抚养女童们的年长女子严厉而寡言,禁止她们打听过多,好在她天性不多话,也甚少露出微笑,尽管后来有人说,那笑容是动人的。仅仅在知晓自己的名字时,她才第一次主动发问。此前,她的生活等同于高级女祭司的发号施令,以及轻轻的“是”或“不”组成,单调而乏味。

 

希尔弥娜。她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忍不住羞怯地开口向高等女祭司询问它的含义,一无所获。谁也记不清她的名字从何而来,由何人决定,大约来自于某个人的女性亲属,或因无人献祭失去真名的女神。神的遗迹,数百年来在这片大地上屡见不鲜。她仔细聆听,试图记下那稍显复杂的音节和含义,然后在心里问,这个人是谁?

 

没人能回答她,并非每个凡人都必须有故事。她曾试过在墓地的矮小柱石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当地但凡有些名望或足以支付丧葬财产的人,都会在神谕所外围的墓地为自己寻觅一席之地,令后世子孙可以用美酒浇灌支撑墓碑的柱石,或铭刻上他生前钟爱的话语。寻常时刻,她们无事可做,便时常从单调无味的纺织活计中偷偷溜出去,探察平时未被允许进入的地方,那墓地亦是乐趣之一。几年间,无论新旧碑文,均被小女孩探查过一遍,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个名字或许注定与长眠于地下的无名死者相伴而行。无名者不会成为史诗或颂歌的主角,更不会拥有故事,长年累月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这是进入神圣事务前生活的唯一意义。仪式、古籍、无人诉说的已死言语,每日重复的祷词,日常事务的安排,夏日被允许觐见与寻求庇护的人群与凛冬的寂静,这曾是全部。教导她们的女祭司神色严肃,举止庄重,如祈祷般道出:凡在神庙内长大的女孩,均过着圣洁的生活。无事意味着无病无灾,亦无神王的造访与大议会的决定。那年长女子轻声细语,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因为即将来临的事是被注定的,但那唯有宙斯才有权力决定。

 

“那么,德尔斐何以被称为神谕所呢?”她忍不住问。

 

“那是你们获得女祭司资格后才要明白的事情,以及,你不该问问题,小姑娘,”贡吉拉有一次告诉她,“但我可以偷偷告诉你。”

 

贡吉拉比她年长几岁,快人快语,容貌秀丽,身材高挑,是成年女祭司之中最耀眼的一位。也因如此,最高女祭司时常在春神节日来临时,挑选她扮演珀耳塞福涅的角色。每每至此,贡吉拉都会盛装打扮,手捧满盛祭品的金盘,行走于吹笛少女和歌者的前列,在整座圣城间行走、舞蹈、主持仪式。她有本事把一切礼仪做得完美无缺,让最虔诚的人看了也心生喜悦。但只有这群一起长大的女孩心里清楚:贡吉拉全无敬神之意,尽管她天生能把赋予自己的角色完美地演好,却转眼就会露出顽劣活泼的一面,仿佛那只是假面,褪下后就不留任何痕迹。

 

“等我长大了,也能在春神节上扮演冥后吗?”有一天,她问。

 

“或许吧,不过那样的话,你要多吃点,你太瘦了,”金发少女漫不经心地说,“这种节日有什么乐趣?我已经扮烦了,远不如真正的节庆热闹。你知道吗?在德尔斐,冥神与冥后连自己的神殿都没有……节庆是不能取悦他们的,唯有献祭才行。”

 

“我想……”

 

“你想什么?”贡吉拉饶有兴趣地问。

 

“我在想,即使只有一天也好,如果能扮演珀耳塞福涅的话……我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女孩喃喃地说,“我从来没离开过德尔斐,而你至少还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

 

“别想了,小姑娘,”贡吉拉叹了口气,“告诉你一个秘密,外面的世界并不比这里更好,或者更热闹,人们心里想的……是一样的事,没有人真的相信我们是神的使者。”

 

即使如此,微弱的火光仍在心中闪烁。那是走出这里,去山下之城的唯一机会。见习女祭司们全部的活动范围均限制在神谕所中,山崖便是目力所及的终点,更遥远处有海湾和岛屿,但她从未去过,亦无记忆。除此以外,女孩所知的外界仅有头顶的星辰,与人世相比,冬季星座和夏季星座的位置更为她所熟识,那是必须在成年前掌握的技艺,也是单调无奇的生活中唯一能引起喜悦之物。它们有规律地循环往复,如同她始终不变的命运。

 

 

 

直到某一天,女孩说出连自己也不完全明白的言语,那时,她十二岁。

 

“神王这个月底要来德尔斐问询了。”有一天闲暇聊天时,贡吉拉忽然说。

 

“嗯,他会来的,然后得知在这一代仍然没有大预言所说的人选,他的父亲也曾是这样,”狄加漫不经心地说,“众神走了,预言不会生效了。”

 

贡吉拉瞪了狄加一眼,暗示她小心发言,因那是与卜卦的预兆相违背的,同样也违背她们所背诵的历史——“大预言”说,在凡人的国度遭到危难之时,必定有最后的神裔出现,取得权柄,拯救凡人的世界。那是已经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更改。

 

“总是如此。”

 

“是的。”她们纷纷点头。

 

“不,不是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陌生。这发言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平时,少女几乎从不开口。

 

“小姑娘,”狄加轻声责备,“你不该打断我们,你还不够格成为高级女祭司中的一员。现在快给我回去。”

 

“神王并非如约而至,”少女说,如同那语言不属于她自己,“他会违背神意,破坏夏日的祭神活动,弄污祭坛,不以金银而是亵渎的泥土和石头侮辱宙斯。为此,掷雷之神将为亚特兰蒂斯每个农人的田地降下三年灾厄,这是第一次,但远非最后一次。”

 

贡吉拉的眼睛圆睁,目瞪口呆。另一个少女怒气冲冲地走来,大力推搡女孩,叫她闭嘴。然而混乱中这番交谈早已被听得一清二楚。翌日,她便被大议会派来的代表从低等女祭司行列中被带走,忐忑不安地等着擅发不敬之语的处罚。

 

大议会对她的处置讨论花了些时间,因为已经太久没有任何看到未来迹象之人出现。在殿外等待时,她忽然想起贡吉拉在庆典上扮演的那位高大美丽的女神,光彩夺目,却没有声音,服侍神的人不需要声音。

 

不久后,大议会找来一位年迈的女祭司,她的名字是卡珊德拉,已垂垂老矣,双目近盲,据说年轻时曾因预见到某些灾难而私自出逃,在海的对面迁居。如今她又回到此地,没人知道这决定是她本人或是神的旨意。大议会最终宣布:希尔弥娜从此开始接受单独教育,由最高女祭司达利娅与卡珊德拉负责,不必终日停留在谒见室和后厅,可以自行出入大殿。

 

“你已经是拥有天目之人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达利娅问。

 

“知道,”她说,以略带生涩的礼仪回答,“意味着即使年迈,我也不能离开这里。我们是德尔斐的皮缇娅,解读神谕的候选人,神殿的守护者……仅此而已,这乃是恩赐。”

 

“不错,乃是恩赐。”高等女祭司满意地点点头。

 

“恩赐?”卡珊德拉重复着这个词,她的声音喑哑却有力,带着一丝轻微的讽刺,“你们早晚会害了这孩子。”

 

“请您不要擅自发言。”

 

“别以为你还能吓得了我,”老人轻蔑一笑,“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大议会管不了我,过来,让我看看你。”

 

少女有些迟疑地走近,听到卡珊德拉发出的叹息声,她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像是要看清她的容貌并记在心里。

 

“你的天赋太危险,孩子,”老人说,“即使是我,最大的功业也不过是预言片刻的灾难,而你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却早早被剥夺凡人的权利。”

 

 

 

第二章 梦境

 

此后的大多数时间,她都与卡珊德拉一起度过。高等女祭司免除了她的日常事务,从劳作中解放的同时也带来更繁重的功课,以及比往常严苛万分的礼仪要求。年迈的皮缇娅是位身材瘦小、言辞严厉的老妪,却意外地令少女感到一丝温暖。姑娘们窃窃私语,难以相信她曾经高居于德尔斐的三角椅顶端,手持象征预言师的纺锤与天平,传达神谕的样子。她尚未拥有经历典礼资格,也想象不出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你要成为最高女祭司还要很久,”一次,卡珊德拉说,像是窥见了她的心思,“至少要在成年礼以后,事先还要学习照料、管理神殿内的所有事务,除了必要的预言仪式以外,你首先是神谕所的主人。此外,大议会一定会提出让你通过考验,那过程无比繁琐,难度又大,方便控制你。”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考验?”

 

少女安静地坐在长凳一隅,凝视着老人,对方神情淡漠一如既往,她还不敢与这位陌生的老师过于亲近。

 

“愚蠢的游戏,”老人直截了当,“这是德尔斐的传统。每当出现一位可以预见未来的成员,他便必须通过大议会的考验,以证明自己足以担任德尔斐的主人。首先要求问星相,选出一个吉利的日子举行祝圣典礼,典礼过后,他们会将受验者关进完全无光的秘仪室一天一夜,隔绝一切与外界相关的信息,再命令受验者说出外界所发生之事,以考验他的天目能力。”

 

她思忖一会,捕捉到言外之意:“我还以为德尔斐只有女性祭司。”

 

“自神代以来,预言的能力仅出现在受众神祝福过的后裔中,其中有男有女,但德尔斐只收年轻女子,银弓之神喜爱少女,”老妪说,“某一天,当他或她发现,自己所知的无法用所见来解释,那便是觉醒的时候了,从前的人生不过是梦。你还年幼,生命未尽,无法断言这一生幸运抑或不幸。我所知道的最后一个预言者在自己还未出生的年代便已死去,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我能无所不知吗?”她直视老人的脸,语带迟疑。

 

“或许可以,”卡珊德拉再次望了女孩一眼,“但大多数人后来都情愿一无所知。你要学会打开你的眼睛和双耳,从最简单的练习开始。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必须牢记,小女孩。”

 

“是什么?”

 

“不要轻易将所见之事说出来,我们是永远无法说谎的,孩子。这是祝福,只有接受。说出神谕:那意味着揭示一个人的命运,造成的后果,我们不能选择。”

 

她很快便学会诸多知识,甚至掌握失传已久的古语,记诵与理解的速度均令人惊叹,卡珊德拉告诉她,这是打开天目后的必然。陌生的世界在眼前默默翻开,起初是古训、史诗与行谊的文字,后来是晦涩难解的经文,对失传魔法的研究,甚至记载诸神的话语……女孩初入独属她的疆域,一切如同密闭已久的斗室,忽然开窗见到光明,但那里仍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时光流逝,有天夜里,她做了梦。

 

黑暗中,四周不再是冰冷的圣山,她心中诧异,忍不住走上前去观看。厚重迷雾之后是高耸的城墙与王宫,忽然又变为陌生大地上寻常可见的村落、河流与海上孤岛,以及无数飞旋的面孔:成人、老人与孩子。凡人的生活如雪片般纷至而下,那景象中有生与死,但更多是无尽的悲伤。她梦见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亡魂,丧失形体,定格在恐惧的时刻,一遍遍重演。有时梦境亦会变得恐怖,渐渐地,视线移向凡人的生命之外:战争,以及潜伏在黑夜里、传说仅在海啸与诸神离开时才现身的怪物,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吞食曾经是大地的轮廓,无数人因此死去。刀剑、火焰与白骨。可怖的景象越发清晰,一个念头映入女孩的脑海——自神王在神坛前发下不祥的诅咒之后,时间已过去整两年,他的渎神行径早已招致未来的大祸。

 

她每每在满心恐惧中醒来,分辨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仿佛他人的时间渗透进自己的生命,连黑夜亦不再能令人安歇。一天,继又一个无形的躯体被绑在烧红的铁柱上,无数血色的手从深渊里将身体向下拖去,尖叫着化为灰烬的噩梦后,少女终于忍耐不住,赤着脚跳下冰冷的床榻,一路摸索到卡珊德拉的卧房门前,问她:那是否只是梦?被惊醒的女祭司沉默片刻,方才叹息一声:不是。

 

简单的回答并未驱散她心头的阴影,但老人并不打算多解释什么,黑暗中,她的身影愈发佝偻干枯。许久,年迈的女祭司首度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唯一的学生肩头,少女的双眼是奇异的紫色,宛若奥尔格岛的紫晶,以无助而悲伤的目光看着她。

 

老人喃喃地说:你早晚会习惯的。

 

 

 

第三章 神谕

 

第二年春日的某天,大议会忽然派传令官来宣告消息,最高女祭司达利娅召唤她前去。消息的内容令众人诧异:德尔斐须在下月主持神王及其长子的敬拜仪式。届时,他们将送来允诺的祭品和礼物,并求问神谕。大议会特别告知,新指任的预言师必须出席,在问询的王族面前告知答案,一切都须遵照神谕之礼执行。

 

尽管高等女祭司明令严禁谈论此事,传言仍如长着双翼般飞翔:这一次的敬拜是与王宫传统习惯相悖的。神王波列亚斯一如其名,传闻他的意志如北风般残酷。数年来,这位王国最高统治者越发肆意妄为,不仅凭个人喜好任意驱逐贵族、滥杀功臣,轻慢祭礼与渎神更是司空见惯,实在没有道理一夜之间回心转意。而神王的长子早已年满二十,平日便在宫廷担任要职,几乎已是王宫的半个主人。此般情况下,他忽然亲近德尔斐的举动多半是要寻求继承权支持。

 

这天她匆匆步出前殿,正好听到女孩们围拢在一起谈论此事,声音太大,以致教师不得不高声斥责她们。片刻间只来得及听清几句话,交谈就被迫结束,少女心下暗暗感到遗憾,一时竟没注意到达利娅正瞪视着她。

 

“我在叫你,希尔弥娜!”

 

她吓了一跳,慌忙抬头,注视着这位女主人锐利的灰色双眼。

 

“倾听流言,这不符合你的身份,”达利娅说,“身为最高女祭司的继任者,拥有天目的预言师,理应只留意神圣之事。”

 

“是。”

 

“不该打听的事情便要拒绝,但必要的事宜则要牢记在心。神谕之礼的流程都记清楚了吗?”

 

她流畅地复述了一遍,直觉对方意不在此。

 

“很好,看来你没有疏忽礼仪。让你出席也是大议会的意思,好让王宫预先见到神谕所的新主人。除了注意举止以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女子压低声音,“记住,在凡人面前,你便是银弓之神阿波罗的代表,神的传令人……对神王须诚实,但如果王子求问,不管答案是什么,只要告诉他他想知道的。”

 

这句话如落石一般在她心头投下沉重的负担,少女因为明了话中的含义几乎喘不过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要我再说一遍?”高等女祭司皱起眉,“王子的问题多半与自己未来的归属有关,他希望得到满意的答案。不要令他失望。”

 

“您是指他希望知道自己是否会成为神王的继承人,而我应当做出肯定的答复。”

 

“你明白便好。即使不想明确回答,也要给出暗示,例如某个吉利的预兆。”

 

“如我未领神谕便以德尔斐的名义指认继承者,便是承认他为君王,也即承认他是神,”她沉静地回答,“您也知道根据大预言所说,最后的神裔会在这一代继承者中出现,决定此事的并非神王,也非王子个人的意志,乃是众神本身。”

 

“众神已沉默百年,”达利娅不耐烦地说,“即使王室——神的后裔也不再愿意聆听他们的旨意了。你会成为预言者实属意外,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倘若神王如此疯狂仍未受到惩罚,足以说明违背誓言并非罪过。而且他已年迈,神智昏聩,被人接替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若害怕众神责罚,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杞人忧天。别再想什么大预言了,听见了没有?”

 

少女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尊严阻止她继续辩驳,这张自幼熟稔的面孔此刻显得无比陌生。

 

“你要知道自己是谁,”沉默了一会儿,达利娅警告道,“大议会可以让你做最高女祭司的继任者,也可以因为触犯禁令处理你。不要以为有天目就能为所欲为,德尔斐从来不乏预言师,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附在女孩的耳旁说出这句话,音量不大,但足以令对方明白其中含义,说完便起身离开,步履威严沉重。唯有少女的身影留在原地,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思索刚才的话上,那是自银弓之神降临德尔斐时便铭刻在大神殿上的古训,言语烧灼着她像一团火。

 

认识你自己。有个辨认不出的声音说,希尔弥娜,众神从不盲目,但你呢?

 

 

 

仪式之日应约而至。这天,神殿笼罩在微光中,祭司们严阵以待,等候贵客。三日清洁与斋戒过后,她们做好了万全准备。低沉号角响起,是王宫的使者前来通告行踪,众多随侍人员纷沓而至,但最引人注目的,仍是求问神谕的主角。

 

女祭司们无法随意发言,仅以目光交换讯息——神王果然如预料中缺席,唯有国王的长子居于风暴中心,排场俨然已有新王气派。那是个轮廓冷酷、身形挺直的男子,据传摄政伊始,他便已着手制定比之前严苛数倍的新律法。队列前方的奴隶高举呈有黄金与香料的彩坛,昭示敬神的物资丰足。许久以来,这是王宫男子首次踏入神谕所的中心,此前即使重大庆典时,男人仍须请求女祭司作为其代理人进入神殿,逞论预言师所在的秘仪室。而如今,一切都在变化。

 

少女忐忑不安地端坐于大殿最深处,预言师要到最后才被允许出场。大厅中,年幼的女孩们列为几排,手持火把,开始求问神谕前的仪式。门外进来身披灰色裙袍的高等女祭司,走在中间的是个男人,年约二十五六,未着铠甲,穿着金线装饰的紫衣,眼神凌厉而严峻,容貌与神王本人极为相似。人们说他的脾性如父亲一般冷酷无情,渴望鲜血,对待进犯的魔物和敌国的凡人一概根绝殆尽。男子在圣水盆中灌洗双手,然后依序向银弓之神献上新鲜公牛和公羊的燔祭,焚烧香料,念诵献词,最后在神坛前提出所求之事。

 

三角鼎中燃着火炭,投入香料后,青色烟雾徐徐从中溢出,将整座正殿蒙在一股暧昧莫测的气息里。透过秘仪室帷幕的缝隙,少女看到,男子正按达利娅的指示一一照办。

 

他将说出那无法逃避的问题。而她要做的不过是从秘仪室中走出,闭起双眼,轻轻点头,说一句简单的“是”,其余之事交由早已准备多时的人们去应付。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但他们想要的答案并非她所得到的启示。她也曾尝试在梦境中寻找有关大预言提到的人选,然而无边黑暗中空无一人。

 

“听我说吧,可敬的预言之神,最有天赋的歌者也需缪斯援引,令我们获得智慧的并非凡人的神智,而来自上天,”高等女祭司吟咏起祷文,“这既为恩赐之意。”

 

这是最后的阶段,少女听到自己心跳震荡的声音,她知道,完成最后一步后,她便无路可走,必须在众神的意志和凡人的意志间选择。

 

“谨敬献此祭品,乃德尔斐之神所爱。众列凡人在此,皆已虔诚侍奉,涤荡心灵。英勇而智慧的银弓之神呵,你永恒的眼看穿万物。愿德尔斐守护神阿波罗赐予教诲,向信者展示众神的启示吧!”

 

王子上前一步,清晰地问出问题,紧盯着银弓之神的雕像。现在,重重帷幕后已透过光来,通往祭坛的道路前方番红花遍地洒下,一眼望去殷红如血。

 

怎么办?

 

帷幕拉开,男子看到一个少女迈着谦恭的步伐走出,约摸刚成人的年纪,身着白衣,长发在肩头倾泄而下,手捧盛有圣水的金盆,想必是神谕所的年轻预言师。他紧盯女孩片刻,表情仍然无动于衷。

 

她在神像前站定,用圣水浇灌过祭坛。此刻正是日出,一道金色倾斜洒入天窗,映在银弓之神与德墨忒尔镶金彩绘的脸上,巨大的雕像面前女孩显得纤细异常。

 

“明示你得到的神谕,女祭司。”王子提高音量说。

 

但她没有说话,静立不动。

 

“你只需要说’是’。”一旁服侍的女孩小声提醒她。

 

仍是沉默。殿中有不安的翕动,所有人都明白这兆示的含义。若一个人求阿波罗赐予忠告而预言师拒绝回答,那么答案只意味着一件事:众神不予准许。

 

“女祭司,我提醒你——”

 

少女默不作声。现在她已清楚,阻止她说话的力量究竟来自什么。

 

她向他行了一礼,默不作声地退下。男人的愤怒近在咫尺,众人可以从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觉到。但此刻,她几乎看不见了,黑暗如夜雾笼罩双眼,周围人的面貌奇异地扭曲变形,又逐一远离。陷入昏迷之时,她最后记得的,仅是女孩们小声的惊呼。

 

 

第四章 选择

 

自上任神王继位起,德尔斐的祭礼首次在完成仪式前被打断,人们皆说是不祥之兆。前来求问的王子心怀极大期望,最后却盛怒离去,留下神谕所众人惶惶不安,一心等待王城传来降罪的消息。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被关入地母神殿后的禁闭室,这是年幼时曾令所有女孩心生恐惧的地方,礼仪教师常以此地恐吓她们。四下漆黑一片,大门紧锁,仅有一扇活板天窗透过光来,勉强判断外界明暗。女孩在黑暗中摸索,回应的只有石墙渗透下来的水声。她叹了口气,坐回原处,双臂环住膝盖将头埋在那里,心知作为造成这一切的祸端,自己无处可逃。

 

从门外传来的谈论中,她模糊察觉到正在发生的动荡。高等女祭司对外宣告她神智不清,犯下渎神的过错,需要单独反省,禁止任何人探望。想到达利娅的威胁,少女忽然明白,或许大议会并未决定对自己的处置,否则只需一道命令,德尔斐的护卫便有权在远离神殿的地方处决她,不会有任何人敢反对。

 

此后,接连有人前来问话,但并未放她自由,内容千篇一律:为什么没有按照大议会的命令行事?背后是否有他人唆使、命她蓄意隐瞒?起初,她还能一一作答,后来因身体虚弱和本能抗拒,索性一律回答:“非亲眼所见之事,我无法说出口。”令达利娅大为光火,又将她的禁闭期延长,让这女孩在黑暗中好好反省自己的大逆不道。

 

禁闭期间,只有贡吉拉溜出来看她,冒着同被处罚的风险拿走管理人的钥匙,打开门放她享受片刻的自由。自从接受单独教育后,她便少有机会与以前的同伴一起行动,在旁人眼里,她的地位已经令人敬畏。而贡吉拉与自己说话的语气仍如往常,似乎不以为意,希尔弥娜很感激这一点。

 

贡吉拉迫不及待地和她分享所见所闻:外面的形势一片混乱。德尔斐议会的意见分为两派,主张协助王子的成员与其他支持者相较不下——王座未来的继任者并非仅有唯一的人选,次子与其他旁系男性成员虎视眈眈。而长子尽管战功卓著,但不满其行事严酷者并不在少数,暗地将目光投向另外的人选。加之地方行省的反叛军气焰日益高涨,王子被匆忙派去平叛,履行近卫长官的职责,这便是她至今未受实际处罚的原因。

 

“不必担心,王子去了边陲,至少一年半载内不会再来,况且他的要求原本就是逾越,我想大议会不会为难你的,”一口气汇报了许多消息后,贡吉拉对自己的消息灵通非常满意,“但是,小女孩,你下次可没有这么幸运了。真看不出你这孩子如此固执!当时达利娅大发雷霆,我们都吓怕了,现在她在大议会前吃了亏,躲起来不敢见人,想必之前受了殿下不少委托。”

 

“她受王子的委托,我受神的委托,相比欺骗众神,违逆凡人会带来苦难,却不是罪过。”

 

金发少女流露出惊愕的神情:“你还这么小,说起话来却比那些人更像个真正的女祭司。等这件事平息,过不了多久……我大概要叫你女主人了。”

 

“女主人!听起来完全不像我。”禁闭多天,她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也罢,有朝一日你做了德尔斐的主母,我的日子大概会好过点,”贡吉拉直截了当地说,和她的外表不同,这女孩有种极务实的态度,“至少你不会像她们那样用权势压人,一心只想讨大议会欢心。那群人从不在意我们,稍有错误就重罚,反正能替代我们的人多得是。你就不同了,我敢说,将来一旦有机会,达利娅还会拿你去邀功的。”

 

“那她大概要失望了。她想要虚假的预言,我不能给她,”少女轻轻地说,“但众神之后会传达什么样的讯息,我自己也不知道。凡人会权衡利弊,做出选择,他们不会。贡吉拉,与颂词里讲的不一样,某种意义上,神比凡人更残酷……他们从不给人选择。”

 

又一个惊人的结论,贡吉拉略带不安地看着她,想起近日流传的议论,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她:一个沉默、执拗、自尊的少女,因多日禁闭而虚弱苍白,身形似乎比以往更显娇小。但她知道,这女孩远比外表更成熟,比智者更丰富,因她与众神之间的联系远比凡人的要厚重许多。每当她把目光移开,投向未知的虚空之时,便能看到某种既定的终点。身为女祭司的一员,贡吉拉知道这是为许多凡人所觊觎的力量,但此时,她感到更多的是一种担忧:这力量与任何权力均无干系,因此随时会被外力摧毁。

 

“你要小心,”最后,她只是简单地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谢你。”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一语未发。但一个是出于好奇,另一个却是因为某种天然的静默。由于常年传达神谕之故,希尔弥娜熟知语言的力量并心存敬畏,因而不常开口。

 

“他们……还告诉你了什么?”终于,贡吉拉问道,“那其中有关于德尔斐的吗?”

 

“目前还没有,”少女的目光从远处收回,那是清澈、不含谎言的目光,“都是凡人的噩梦,但在黑暗里关得太久,我都快忘记它们的内容了。以前我总想出去,看看德尔斐之外的地方,现在看到了,却发现它们的样子令人心悸。”

 

“那些不祥之兆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

 

“太多了。他人的未来太真实,又太难解……我怕会把自己的一切都忘记。”

 

“你喜欢看到那些梦吗?”

 

“不。但除了那些,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属于我的。”

 

“你总会知道的,”贡吉拉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得不到了。”

 

好奇之下,她追问女友的心事,得知贡吉拉在夏日庆典时遇到了一个年轻男子。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名字,此后,那青年常常躲过仆人的巡视和女祭司检查日课的时间,沿一条通往墓地矮墙的小径偷偷潜入,与她幽会。讲述时,少女压低音调,神情鲜活,令希尔弥娜想起幼年时她们也曾夜半溜出大屋,互相分享秘密。如今,这个习惯扮演天后的女孩早已是高挑而迷人的姑娘,目光中流露出的渴望不同以往,是深藏于心底、属于凡人女子的幸福。

 

“他是海对面的商人,那天在仪式上看到了我,还以为是真正的女神降临,发誓要娶我。”贡吉拉的语调羞涩而激动,“一开始,我非常害怕……但他此后坚持要来见我,不顾这里是圣地,反复好几次后,我才终于确认那人说的是真心话。他想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她听得入神,不禁再次微笑,心中充满对友人的骄傲与爱。

 

“遇到那个人以后,我才发现,这里的生活无法满足我。小姑娘,我想离开,哪怕从此必须挣扎求生。我知道这样违背德尔斐的教导,但我们多年侍奉,众神却几乎从未给过恩赐……我不像你一样拥有天赋,也不是以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的,如今,我只想把曾经牺牲掉的找回来,也算是不敬神吗?”

 

“怎么会?不敬神之人对自己的所为是毫无意识的,”少女安慰她,“除非命运安排,否则众神不会要求凡人祭献自己的一生,那不是他们的初衷。”

 

“假如我真的离开这里,他们会让护卫追到山下去搜捕我吗?会惩罚我吗?”贡吉拉不安地说,“我愿意冒险,但我怕他们连那个人也一并处罚。”

 

“会的。”希尔弥娜说,“但想要摆脱他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五章 真理

 

不久后,贡吉拉从成年女祭司的行列中消失了。一次晨祷过后,她借口去查看库房的情况,从此便不见踪影。这等丑闻令女主人大发雷霆,仍在受训的孩子们尚不知事,误以为是灾祸前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见贡吉拉从年久失修的后殿逃跑,因此被严厉地责骂。她的逃离被视作几十年间从未有过的管理不善,德尔斐很快派人追查,却始终未有消息。一时人人自危,为此甚至连护卫的力度都重了几分。然而时日渐久,人们对她的去向毫无头绪。

 

不得已之下,甚至连一直处于禁足状态的希尔弥娜都被唤去问询。相处多年,加之发生在祭典上的事故,年纪大的女人们早已心知肚明——只要这女孩不想说,她们多半什么消息都无法得到,最后只得以不配合教导之名把她草草教训一顿了事。

 

夏末很快来临,这将是一年中平民最后踏入圣地的机会,纷拥而至的求问者与各色活动的礼仪需求,终于将女孩从此前的阴影中解放出来——适逢重要节庆,下任最高女祭司必须在场,她要负责为人们解答疑问、释梦、提供建言、供奉祭坛、在敬献来的牺牲头上洒下圣水……一切仿佛浑然不变。

 

从禁闭室里走出时,久违的凛冽日光映入她的双眼,还带着刚刚过去的雨季气息,一时令人目眩。净身后,少女回到属于她的房间,从箱中翻出仪式所用的白衣与饰有青金串珠的薄纱,感受着旧物从指间流淌的气息——那是她在重大活动时被允许短暂拥有的高等衣料,但自从上次事故后就再未触碰。匆匆披上白裙后,早秋寒风轻抚过手臂,熟悉的触感竟然变得陌生,女孩疑惑地低头,查看铜盘中圣水倒映出自己显得有些陌生的脸,恍然发现,仅仅数月过去,她已经长大。

 

按收养时日算来,她今年满十四岁,按例应举行成年仪式,在大神殿之前正式敬献自己,这是卡珊德拉曾说的。但此时少女心头盘旋的却是她的另一句话,尽管卡珊德拉从未明确表示过对自己放走贡吉拉的怀疑,但常年的师生默契,她知道老人心中必定对此一清二楚,昔日告诫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天眼所见不能为一己私欲而泄露,如要做出选择,必定要有相应的考量。因此我们不能滥用,年迈的女子说,滥用本身就意味着不幸。

 

自贡吉拉离开后,希尔弥娜曾鼓起勇气在梦境中寻找她的行迹,却一无所获,仿佛凡人一旦脱离神的居所,也剪断了那根曾经与众神连接的线,从此他们便不再关心。她内心安慰自己,友人如今一定过得十分幸福,因此不会在预兆中出现,如同幼年时女教师曾反复叮咛她们的那句话,像一个咒语——“无事发生”。现在无事,将来亦无事。

 

或许一切确如所言。恢复自由后,大部分人仍以对待未来主母的礼仪与她相处,毕恭毕敬,不敢怠慢。但她留意到达利娅已不再位列高等女祭司,因私下接受王宫的贿赂,这个一度高傲的女子已降为普通身份,气焰也被挫败大半,无法再对女孩们颐指气使。尽管她深知,以达利娅的性格,不会对近在咫尺的诱惑轻易放手。然而,未来可能的威胁仍没有出现,至今为止,她还从未作过与自己有关的预言。

 

如果不在这里,她会是什么?少女忍不住想象另一个自己可能的生活,忽然意识到在全部的人生中,她对神谕所之外的认识仅存在于梦境里,通常还伴随着惊恐与苦涩,除此以外空无一物。她会解读古语,背诵史诗,为年纪更小的女孩指导礼仪,懂得一点音乐和七弦琴的弹奏法,这单调的日程是她的全部。但她不懂寻常女子所做的家事活计,不会厨艺、缝纫或酿酒,未曾在夏夜跳过舞,见过月光下的集市,为女友的婚礼作伴,甚至连一首歌谣都不会唱。

 

她的一切如同大殿中没有双眼的神像:高洁神圣,却脆弱无凭。

 

女孩想得入神,没有察觉到钝重而急促的敲门声,被屋内人影的骤然出现惊得心下一颤,那是达利娅,带着玩味的微笑端详着自己:“原来你在这里。”

 

“什么事?”

 

“我来传达大议会的意思,小女孩,”她冷冷地说,“你想必没忘,自己受德尔斐的恩惠已经够久了。一旦到了十四岁,你就是成年人,必须再次发愿、通过考验,方能接管最高女祭司所有的权力,这件事最迟在冬天来临前就要完成。”

 

少女缓缓起身回礼:“我接受。”

 

“很好。时日由大议会决定。在那之前,你必须净身、禁食,牢记祷词。不过我想,你真正要操心的不是这个,”年长的女祭司神色嘲弄,“考验不是儿戏,我听说,天眼的力量会把人逼疯……到时,恐怕事情没有上次这么好糊弄。你完全是靠幸运才躲过一劫。”

 

她忽然靠得很近,紧紧地握住少女的手腕,灰色的双眼中掩盖不住急切。

 

“你尽管去吧,小女孩,戴上荣冠、披上华服去吧,最好打扮成你的神喜爱的样子,去乞求他们的怜悯,爬上他们的床榻,献身给主导命运的神明,好让他们饶过你!他们会决定,你究竟是要躺在这下面,还是坐上我的位置。”

 

达利娅仿佛诅咒般在她耳畔说出最后一句话,指向远方,指向那黑暗的墓穴,声音里带着憎恨与狂热,她的手指仍像镣铐般紧紧扣在女孩身上,钝痛让她心生厌恶,但没有畏惧。

 

她挣脱出来,淡然盯着年长的女子,语带尊严地回答:“谢谢你的警告。但你要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未来的女主人面前胡言乱语。”

 

 

希尔弥娜与达利娅的冲突很快便在女孩间传遍,解读言语的地方没有秘密。几天后,卡珊德拉忽然召她前去,说要为成人仪式做些准备。少女匆匆走上小路,不安地回顾着老人平日的教导。自她解除禁足后,卡珊德拉还从未单独向自己交代过什么,也不曾因为此前种种对自己施以惩罚,这反常的冷淡令她十分不安。

 

道路尽头,老妪已经等在那里,挥手呵退门口的守卫。偶尔,在有年长女子陪同下,德尔斐的女孩们可以短暂地走出神殿管辖地一会儿,但这例外从未在斋戒期发生。

 

“老师,我们要去哪里?”她忍不住开口。

 

“不要问。”

 

通往山下的道路蜿蜒而干燥,踏上去偶尔会有折断的树枝发出声响。山畔景色一如既往,一侧是长满橄榄与桂树的山岩,另一侧俯向直下,尽头奔流向海港。路旁偶有平民搭建的小型神坛和供奉,提醒众人,此处均是德尔斐管辖之地。除此以外一片寂静,仿佛因神之使者的到来而自动肃清凡人的痕迹。

 

许久,她们走向一座山丘,途中有个岩洞,悬于一般通路之上,她看到门口设有低矮的神坛与桂树枝残骸,明白这里也曾属圣地,但已许久无人祭扫。卡珊德拉示意她点起火把,用以引路。那幽深洞窟如同黑暗大口,瞬间吞噬老人与少女的身影。

 

她不记得走了多久,漫长通路似乎没有尽头,像是进入圣山最深处,岩间偶尔有水滴落下,与呼吸声一同发出声响。卡珊德拉带她来这里做什么?一路走着,她的疑惑越发深重。这里不像寻常用来储备粮食或财物的洞窟,它更安静,更隐秘,更阴冷,更像……坟墓。

 

少女摇了摇头,努力将不祥的预兆从脑海里驱除出去,她知道,此时最不需要的便是无端的恐惧。

 

拐弯,再拐弯,忽然眼界开阔,光线在眼前铺开。眼睛适应后,她四下打量,这空间比大神殿还宽敞,没有人迹,却清朗肃穆,一扫此前的阴暗气息。卡珊德拉从女孩手中接过火把,照亮最近的墙壁,她这才发现,暗色的岩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文字,整座岩洞如同一本被遗忘而无名的书。

 

“看那里,然后,读一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卡珊德拉说。

 

“……山塌陷了,河流空了,大地上混乱无序,”她仰起头,辨认着那里的一字一句,是自小熟识于心的古语,“沙滩上没有水,河床上也没有水……从未有过的事情发生了,人们拿起了武器,王朝被颠覆。”

 

“继续。”

 

“众王之王,海国之主,万军之上的统御者,他取走土地,让海岸彼端的异族哭泣并颤抖,但不久,他的统治终结。持戟的波塞冬喜怒无常,大地开裂,天空倾覆,深处的东西重新出来……”

 

“农田成为沙漠,活人变作石头,播种下的龙牙长成巨龙,七头蛇从海里浮现,凡人变得疯癫,男人杀死妻子,女人卖掉孩子。”

 

“我为我出生的土地而哭泣,东方被瘟疫洗劫,西方垂死而饥饿,它就要发生在我面前,大地要颠倒错乱,人们用金属做箭,乞求饮血,所有人开始吃自己的同类……”

 

少女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卡珊德拉:“我不知道您要我看这些的原因。”

 

老妪静静聆听这不祥的言语,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火光在眼中跳动,然后开口:“你所见者是灾难还是光荣?那其中可有歌功颂德、争权夺利之词?”

 

“没有。只有灾厄。”

 

“正是如此。”

 

“但这是属于过去的灾厄,”希尔弥娜说,“应该已经过去数百年,远达第十八王朝之久……并无只言片语提到现在。”

 

“很好,可见你的学识并未落下,”卡珊德拉说,“但你知道它们为何会留在这里?这是皮缇娅之石,德尔斐最初的女主人所建。”

 

她仔细回想这名字,渐渐明白:“这不是历史,而是……曾经的预言?”

 

“不错,小女孩。它们都是历代德尔斐预言师所作,像你一样,也像曾经的我。但我不够资格被刻在上面,”年迈的女祭司声音平稳,一如既往,“如今这个传统早已被摒弃。而我,背誓的女祭司,如今仅为一介平民,只因你的缘故才重回这里。你知道大议会为什么不顾前嫌将我找回吗?说起来可笑,”她停下来,目光满怀回忆,“自很久之前起,神谕所的力量便逐渐减弱,这石头也被遗忘。德尔斐早已不存真正的预言师,无人能从众神之处再聆听告诫,也就无人知道,对拥有天目之人究竟需要教导些什么。”

 

“但您却知道,”少女说,“您带给我的,胜过那些人经年累月叮嘱的一切。”

 

“我什么都没有给你,孩子,”她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地方真正的样子。圣地德尔斐,所有人都这样说,它的名声远达海的另一边,埃及人,米诺安人,亚特兰蒂斯之外的住民……但只有我们才知道它为什么失去荣耀——曾经,神谕者的职责是引领凡人,提供谏言,警示灾祸。但自从他们的天赋不为凡人所用,而开始服务于君王和权力,那力量便消失了。所有预言师,如果安于做服从命令的笼中鸟,最终无一例外会落得毁于神谕的下场。德尔斐与众神早已没有关系,他们把持着权柄、言语,乃至人心……王宫的宝座和大殿日益富丽堂皇,他们与王座上的凡人妥协,只愿说出维护自身的承诺,不再维护真理。”

 

“就像……现在。王子必定熟悉这一点,才会渴望德尔斐承认他的身份。”

 

她回想起那个已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神谕,她们称之为“大预言”:大地开裂,天空倾覆,深渊处的提坦会重新出来,为曾经的大地母亲复仇。但群龙复活之后,海上国度的王必定会从凡人成为神,降临到世上实现众神最后的命令。所有凡人中的英雄、智者、勇士都会聚集于他身旁,去结束灾厄,直到最后取得荣耀的王权。尽管世间传说大预言业已失落,但所有预言师都知道,众神从不食言。

 

“的确。而且,不止一个王子将会前来。凡人已有太多的争斗,太多的渴望,像野火,从不停歇。”

 

“他们希望能窥见大预言所指之人,仅为了那被允诺获得的权力。但他们从不相信,那将要被选中的人,也必定历经无尽考验。”

 

“你也一样,孩子。这正是我担心的。你所见之物,必将使你的命运与此地之外的人们连在一起。”

 

“卡珊德拉,”女孩轻声说,“我害怕。”

 

她的心沉重地跳动着,回想着那些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恐惧。所有的梦,所有的未来。

 

“有朝一日,你必须离开这里,否则,你可愿做王座和权杖的玩具?”

 

“不。”她神色肃穆,“我是银弓之神的预言师。”

 

“给你天眼的是众神,但怎样理解有死的生命,能解开谜的人只有你,”卡珊德拉望着她,“有关仪式——那个’考验’更多的秘密,我无法告诉你。但唯一确定的是,完成这个仪式,你便是德尔斐真正的主人,那意味着你有权决定如何传达神的意思。”

 

“无论真相为何。”少女喃喃道。

 

“是的。众神早已离开,这既是祝福又是诅咒。一旦你发现这个秘密,他们便再也不能左右你。”

 

火把即将燃尽,卡珊德拉将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两人沿来路默默走出黑暗洞窟。

 

 

 

半个月后,大议会的传令官正式通告了她成年仪式的日期,一度因神谕风波而冷淡德尔斐的王宫也派来代表,见证新任神圣女主人的诞生。女孩们奔走忙碌,高等女祭司照例安排报告,整理器物,指挥行动。但热闹与她无关,她的日程每一刻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祭拜、净身、冥想、祈祷……直到仪式举行的当天。那日,希尔弥娜踏出自己独居的小屋,发觉众人皆在道路两侧等待,人群中达利娅的神情冷淡而带怨怼,卡珊德拉立于稍远之处,傲然目送自己的门徒离去。

 

少女缓缓走向传令官,向这些身着黑衣的使者行礼。他们依照传统将她双眼蒙住,送上马车,向指定的神殿而去。道路遥远,途中严禁任何人出言不逊,仅有车轮辚辚作响。这是流传近百年的秘仪,受验者不知自己将去向何处,也无从透露仪式举行的位置,由此保证整个流程的公正与纯洁。

 

她在黑暗中等待,直到被人指引下车,解开眼前的阻挡物。熟悉的日光充溢双眼,面前是纯白云石铸成的高大神殿,比圣山上她熟悉的那座更为宏伟,却也更冰冷。这殿堂藏匿于矿脉之中,由历代神王修建并加固,日夜有人守卫。通过大理石制的正门后,是另一道金色松木的门,通往留有预言之神斩杀大蛇的银箭的内室。红色、金色与纯黑构成的壁画与雕刻,象征此地绵延的权威。少女步入内室,一个声音响起。

 

“神殿前的使者是何人?”

 

“阿波罗的信者,德尔斐的希尔弥娜。”

 

“她为何而来?”

 

“敬献己身,参与神圣秘仪。”

 

“她祈求什么?”

 

“愿驻守圣地的福波斯庇佑,免他的信者遭遇侮辱,见证邪恶,受到摧残。”

 

“她将献出何物?”

 

“唯一身中之物,唯一纯净之眼。”

 

“谁将见证众神给她的考验?”

 

“圣地众人,他们将站在帷幕之后,见证真理前行,在邪恶驱除之日。”

 

誓言许下,女孩走向无光的秘仪室,一座完全黑暗的密室。两旁有仆人姿态恭敬,于青铜托盘中燃烧药草。依照规则,她必须吸入烧灼的蒸气,随后服下含有魔法成分的药水,进入定神状态。此后,大神殿祭司会念诵咒文,引导预言师的精神进入冥界,她将在那里停留,在无意识中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证明她不靠凡人双眼感知万物的能力,然后沿唯一的道路回返。

 

谁能摧毁神圣?她默念颂词,谁能使生者深陷永恒的梦境?唯有统率黑暗与死亡的神祗。

 

进入秘仪室前,她抬头望着白色大理石宝座上的议事会众长老,他们面无表情目送她离去,女孩发现他们老而衰朽,如这座宫殿一样。王宫的代表没有来,他们本应在此,向她询问冥界传来的声音。但如今神谕隐没,只有空洞的仪式、节庆与惶惶不安的人心。她双眼闭合,身躯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感受到四周灵魂黑影升起,发出空洞而无声的呼喊,内心神奇地已不再有恐惧传来。

 

灵魂在无名世界中逐渐亮起,透过昏黑的雾气,潮水般聚集而来,在迷宫般的地下世界环绕。它们不走近,也不发声,只是窥视着她。少女循着吟咏的声音向前走去,这里空洞、荒凉,芦苇遍地,仅有一条宽阔的暗色大河将此岸与彼岸相隔,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途中幻象无数,魂灵与恶念聚集成群,诱惑凡人随时停留。她想起自己曾问过一位年长的女祭司,如何通过穿越黑暗的考验,那女子面露难色,许久才说:要先活下来。

 

她继续走,前方似乎永无止境。很久后她才知道,自己经历的考验比历任女祭司都要长,甚至胜于此地的第一位皮缇娅。黑暗中形体怪异的兽类若隐若现,尽管只是徒具形体的魂灵,但仍能迷惑人心,据说这力量甚至一度蒙骗远射的银弓之神。她知道,每个经历考验的预言师,若能走出动摇心智的冥界,必定会在路途的终点获知一个秘密,内容因各人命运而异。它或许能撼动王国,或许微不足道,唯独其真实性无可怀疑。

 

不知走了多久,一堵墙浮现,上面有双红色的眼睛,鬼魅般闪烁。她伸出手去,承受那目光的注视,瞬间如穿过火焰,好似滚烫的锁链勒入躯体,疼痛清晰而强烈,但她别无选择。

 

这是决定性的一刻,眼睛因灼热几近融化,她没有后退。

 

忽然,火焰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从未有过的景象。大地中央有三棵巨树,一派浓荫,它们彼此盘根错节,闪着朦胧的光芒。据传说,人世的梦境便倒挂在这些树上。叶丛中有簇颜色格外显眼,那是一条黄金的枝叶,枝桠与叶片均是闪耀的金色,被幽谷的阴影覆盖。

 

少女目不转睛地望着它们。不久,其中一棵渐渐起了变化,表面剥落下坠,一部分像火光般融于夜空,另一部分散落在地表,凝结成晶体般的奇异图形。最终,巨树彻底坍塌。

 

她感到一阵无名的悲伤,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一枚残留的金色枝叶。巨大的树荫下有个人影,正向废墟尽头走去,不知是尚未离去的神明还是游荡的灵魂。

 

少女急切地想提醒对方,但没有任何办法,在这里,凡人的语言一概失效,纵使看得见,也无法发声。

 

别去。她无言地呐喊着。不要与已逝的世界共同覆灭。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一般,那人回过头来。她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有他的目光穿透渐逝的迷雾,与她四目相接。随后,无数景象如雪崩般扑面而至,废墟化为萤火,消散在死亡的浓雾中。

 

 

 

德尔斐众人已等待了一天一夜,大神殿始终未传来消息。有人急得发疯,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心中暗喜,只想看看这个一度令王子在众神面前受辱的女孩最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年迈的女祭司们交换着不安的神情,她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无言漫长的时间意味着什么。凡人在冥界陷入的时间越长,能毫发无损地返回的可能性就越小。

 

焦躁不安中,几个年龄尚小的女孩率先喊起来,道路尽头出现了卫兵护送的马车,一时忙乱之声四起。她们急于得知结果,不顾禁令纷纷跑向前去,为首的传令官高声宣布:新的德尔斐最高女祭司已诞生。

 

希尔弥娜慢慢地从黑色幕布后走出,面色惨白。她抬起头来,面对前来迎接的老师露出虚弱的微笑。情急之下,连卡珊德拉自己也忘了曾经的叮嘱。

 

“你知道了什么,孩子?”

 

“死亡。”少女说。

 

“谁的?”

 

“很多人。”

 

“还有什么?”

 

“死亡将由同一个人带来。一个极尽荣耀,却将尝遍无限痛苦的人。他将终结一场近在咫尺的战争,为凡人带来安宁,再开启更为惨烈的争斗。最终,他必将取得胜利,但不会归来。”

 

这番话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你看到了他?”

 

“我知道他是谁。”

 

 

 

第六章 风暴

 

这年冬日,山下传来讯息,卡珊德拉的儿子因意外去世了,家中请她回去主持丧仪、安置财产。在家人的催促下,老妪最终决定返回故乡。临行前,她反复向女孩叮嘱曾交代过的一切,直到她立誓不忘为止。双方都明白,此一别后,重聚的希望几乎为零。希尔弥娜不知道卡珊德拉的实际年龄,只知道她所经历过的年月和智慧一样,均令人惊叹。她一度逃离德尔斐,却在年逾古稀之际回到此处,仅为传递启示而来,又匆匆离去,没人说得清老人为何做出这一决定。

 

她觉得非常孤单,现在,她已正式接管德尔斐女主人的一切权力,成为王国高等祭司中名副其实的圣女。即使王室成员,名义上也不得对她颐指气使。但这并未改变什么:女伴离去,师长辞别,徒留她一人被奉为虚无的至尊。周遭始终有大议会派来的使者留心她的动向。随卡珊德拉离开的,还有一批同样在神殿服侍一生的长者,接替她们的高等祭司来年春天才可抵达。在等待期间,大小事务和祭神职责都将由她一人承担。在此之前,她从未感觉到日常仪式是如此繁琐、冗长,令人无法呼吸。与成年仪式中窥见的启示相比,构成四周的一切仿佛灰色的噩梦。

 

如今她早已被许可自由巡视大殿,幼年眼中神秘莫测的空间,揭开帷幕后空空荡荡。镶金雕像业已黯淡,落灰的祭坛上没有牺牲的血流下来,染红彩绘桌上银弓日神的侧脸,以及几乎从未有人来敬奉的无名地母,她们的脸庞模糊而诡异,像在朝着大地深处早已被遗忘的地方祈求。

 

这便是德尔斐的女主人拥有的全部,她想,不可见的真理,不可发声的神谕,尽管悲哀,却是她的唯一。

 

又过了一段时日,王宫派来了新的助手,希尔弥娜却比此前还要忙碌。融雪化尽,大地已做好战争的准备。这一年因王国动乱,山下来寻求庇护的乞援人远多于以往——这是个古老的传统,凡受神殿庇佑者,无人可对其刀剑相向。于是,她命人修缮许久不见天日的地母神殿,打开禁室,将平民们一一安置在那里。

 

据平民所言,因年迈的国王肆意妄为、清洗贵族之故,此前一度平息的内乱之火再度燃起,王长子再次前去平叛,留下“疯王”据守固若金汤的王城。叛军大多来自中部和南部行省,他们的人数并不占优势,势力庞杂,却气焰正盛。据说,其中有位年轻的将领已将数座城邦掌握在手中,准备与群岛王国结盟,伺机挑战王族统治的权威。他不过二十岁,却一路挥师斯汀克斯之河,未尝败绩,被公认为是反叛军中最具威胁性的一员。另有传闻说,这位叛军首领是“疯王”在民间的私生子,心怀复仇之志而来。其他势力也潜伏已久,决不会轻易放弃。有个沿海城邦来的老者信誓旦旦地说:圣地德尔斐是叛军的必经之路,他们在这里并不安全,迟早会被波及。届时,众神必将降下神罚。年纪小的孩子们听得面色发白,有一个甚至打翻了做活用的水盆,希尔弥娜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群躁动不安的女孩安抚下去。

 

尽管如此,听到摄政王的名字,少女心中也涌现出一股熟悉的恐惧。在神圣仪式上,她不肯作证他是预言选中的人,也拒绝承认他是王位继承者。对于希望操纵仪式结果的议会而言,这无异于公然背叛,而这位神王最年长的儿子向来以嗜血闻名,内乱期间更是下令处决过无数人。她无法忘记王子在祭礼上投向她的一瞥:冰冷、严峻、毫不宽恕的神情,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仪式甫一结束,她便对大议会详细汇报了自己在梦中所见,但隐瞒了那棵金树的景象和黑暗中看到的身影。从冥界归返后,少女惊奇地发现,那枚从废墟中获得的金叶仍留在她手中,闪耀着某种不朽的微光。她将这东西小心地收起,作为这段冥界之旅的唯一见证。

 

除了卡珊德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老人听罢亦无多言,仅以眼神暗示她做得对。多年的默契令两人对那番景象蕴含的危险了然于心:一旦到揭示它的谜底之时,也便是预言师的命运被决定的时候。

 

有时,她也会想起那个预言中的人,迷雾中,她只来得及看清他的目光,那是与王子在仪式上全然不同的神情。她很好奇,当她揭示他的命运时,那人会说些什么,是坦然接受,还是表示抗拒和怀疑?注定被他摘取的光荣,是否包括这场人人自危的战争,像歌中唱颂的一样,那位英雄中的英雄,刀锋如雷霆,骏马如风,必将如风暴般征服一切?

 

“卡珊德拉,”少女轻声说,这已经成为她们之间的默契,“告诉我那首异族史诗的名字。”

 

却没有人回答。

 

“女主人,”面前的女孩疑惑地看着她,“我刚刚在问您招待宾客的事。您……不要紧吧?”

 

希尔弥娜心下一惊,连忙回过神来向对方道歉。

 

“您在为什么事情苦恼吗?”女孩问,“近日您的神情总是很忧伤。”

 

“没有,小姑娘,”她勉强一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女主人,”那女孩忐忑不安地说,“我害怕。战争会发生在德尔斐吗?”

 

“别怕。这里是凡人不能踏足的地方……德尔斐有战争条约保护,不会有人想伤害众神的领地。”

 

这番对话吸引来了其他女孩,胆怯的目光游移不定地看着她。少女没有多作解答,仅是柔声安慰她们后便告离去。

 

第二天,她交代完当日事务便独自回到大殿,在银弓阿波罗的雕像前坐下,双臂习惯性地环抱自己,心头萦绕着那个沉重的预言,任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努力回想更多的细节,却怎样也无法找回黑暗中的灵感。漫无目的中,少女的目光慢慢游移,从窗外斜射在地下的光线到天花板上的铭刻,再到彩绘桌上陌生的图形,好像在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细节中拼凑出一张她能辨认的面孔,如此重复数遍,不知不觉,直到夕阳渐沉。

 

忽然,大门被慌乱地撞开,打破少女沉郁的思绪。一个身影扑进她的怀中,希尔弥娜还来不及惊讶便觉察到了异状,报信的女孩浑身发抖、满脸泪水,声音因恐惧而破碎:

 

“女主人,有人……神谕所外面,有人来了。”

 

她抱着手足无措的女孩,试图扶她起来,却徒劳无功。怀中的女童面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的方向。双排石柱中央走来几个身影,站在离两人仅几步之遥的地方,是手持刀剑的士兵。沉重的步伐和粗暴的吼声传来,令她一时无法回神。这座已有千百年历史的正殿从未允许女祭司以外的人们接近,如今,它正被陌生的男人们打破、侮辱、践踏于脚下。

 

有人试图将死死攥住她衣襟的孩子拽走,女童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这引燃了年仅十五岁的神殿女主人心中的怒火,她怒吼出声,犹如幼兽被抢走的母兽。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走来。少女不由屏住呼吸,那刀锋般的眼神她记得,是一度在祭坛前受到羞辱的男人、“疯王”的长子,迈涅拉俄斯。

 

对方打量她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一种不带情感的笑容。男子轻而易举地扼住少女的喉咙,力度之大几乎将她带离地面,晕眩间,她听到他在说:“好久不见,小女孩。”

 

 

 

第七章 复仇

 

踏入神谕所时,王子已感到这里空气中漂浮的森然气息。自百余年前王宫接管此地后,圣地德尔斐的权力已经大不如前,但内部仍肃穆庄严,铜篮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为死者和生者指明来路。亚特兰蒂斯人平日并不敬奉冥界之神,他们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有几个女祭司看到他们的铠甲与剑刃,发出惊惶的谩骂,夹杂着以当地语言喊出的诅咒,指责他们将带血的兵器带入神的屋檐下,亵渎此地安宁。但更多人只是茫然无措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在火焰映照下,利刃闪着不祥的光,带来被战事摧残过的气息。一个女孩啜泣起来,似乎认出了领头人的身份,他变得更沧桑、也更冷酷。

 

王子有些不耐,命令士兵们给那些管不住自己舌头的信徒一个教训。他们熟练地将那个胆敢出言诅咒王族的女子拖了出来,当众割断她的喉咙,几个放声哭喊的同伴也落得了同样的对待。猩红的血无言地在砖石上蜿蜒,阴森可怖。古老的殿宇内一时鸦雀无声。男人审视着这场行刑,面无表情。

 

愚蠢的女孩,王子心想,她们当他是不懂得在神殿里拔剑会有何后果的野蛮人。这些德尔斐人向来以神谕者自傲,却不识得眼前众神真正的子孙,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俄林波斯的血液——至少史书如此流传。也因此,王族世代均追求最后的神谕,直到他的父亲“疯王”放弃信仰开始。

 

预言,这虚无缥缈的骗局主宰了他们的命运,令他那一度贤明的父亲变得昏庸残暴,迈入老年后,更是终日为肉体衰朽和权力消退而恐惧。以往,他们的属国众多,头戴双王冠的埃及人称亚特兰蒂斯之王为“海洋的法老”,海格力斯之柱对面的联盟称他为“风暴之王”,但自抛弃信仰后,这称呼便慢慢堕落为“疯王”。

 

几年后,国王又听信了某个神谕者的鬼话,那人说,王的儿子将取代并杀死衰老的王。于是,他下令杀死了那年王宫里所有的新生儿,又大肆招揽术士和玩弄民间信仰的骗子,成为背信者和弑亲者。他疯狂地报复凡人,直到民生凋敝,臣下反叛。曾经的盟友将亚特兰蒂斯弃之不顾,而国王只是终日把自己囚禁在天文台和静思室里,发出混乱的喃喃自语。有时,他也会发狂般地重复着那些千篇一律的预言:有关他嫉恨的子嗣们,有关可能杀死他的人选。

 

或许这骗局中有几分真实。历代王陵巨大的石室之上,铭刻着自先祖流传至今的怪异图形,由世间最稀有的宝石拼成,讲述众神离开大地,创造亚特兰蒂斯的故事。但不知不觉间,它们变了,石头凝结的海在融化,黑色的山峦日益明亮,怪物玛瑙做的眼睛睁开……一切都指向某个“时刻”的接近。

 

他知道预言的后半段,那个他们为之惶惶不可终日的预言,如果众神的人选没有出现,亚特兰蒂斯的后裔们将失去权柄、失去领地、也失去荣耀,甚至要归还众神已亏欠的生命。疯王的子嗣均听着这些传说长大。

 

长子迈涅拉俄斯年少时期便以骁勇闻名,却异常残暴、锱铢必较,人们说他与“疯王”的作风一脉相承。而他也踌躇满志,只等长至合适的年纪,接替父亲的位置。然而,年迈的国王自预言事件后便对后代极度猜忌,迟迟不肯宣布王位后继者的考虑。意识清醒时,国王宣称,亚特兰蒂斯没有任何成文法律规定必须将位子传给最年长的后代,他完全可以随自己的意愿,将王位传给顺眼的继承人或某个有能力的贵族,或是干脆将他们统统流放至北方魔兽的巢穴,让可能实现预言的人永不出现。

 

男人在国王面前不受支持,试图胁迫神谕所又遭羞辱,终于失去耐心。这些传统他忍受了多久?从他们的父亲开始疯癫时,还是从周遭窃窃私语,认为注定属于他的权力即将转手他人时?当神与凡人的子孙成了王,他们便不再需要神的喉舌,也不必再来问询女祭司的意见——这些面目无光、了无生气的女人,一生从未踏出圣地半步,甚至不懂如何取悦男子,唯一知道的便只有哄骗孩子的把戏。

 

士兵上前通报,他们已将殿内尽数检视一遍,只有些避难的平民和不足十岁的孩子,没有议会贵族在此处。明智的选择,他想,自那愚蠢的宗教联盟没有补偿他所受的轻慢、反而将违逆他的神谕者推上圣女的宝座后,他们的立场已显露无疑。传言德尔斐议会将他拒之门外,是背后受他诡计多端的弟弟蛊惑,暗中支持此人上位。各地神谕所间早有流言,认为几位继承人均不是预言中的人选,他们的父亲日益疯狂,身上也不曾流着诸神的血液。王国神谕所众多,而德尔斐是风暴中心。在战争节节推进,无可避免地将席卷这片领地的当下,任谁都明白,撤离是唯一的选择。

 

王子听毕,神色阴沉:“把领头的女祭司找出来,其余随意。”

 

多日苦战,他很清楚士兵需要犒赏,何况此次的目标正是传说中德尔斐的秘密宝藏室,那里有他寻求之物。这些神庙尽管衰朽老迈,但仍留存着历年王侯贵族们送上的献礼,是上好的战利品。途经其他战败之地时,他们正是这么做的,翻箱倒柜、将香料和钱币搬空,再将余下的付之一炬。短短数月间,无数典籍和经卷在火焰中被焚毁,无数庙宇和骸骨化作灰烬。各式语言、以各方神祗为名起誓的咒诅,他不知听到了多少,但言语终究轻飘无力,尽管在凡人怨毒的口中能留下痕迹,却无法持久。

 

有些平民应声而逃,几个避难者试图反抗,却被刀剑正面劈中面部、捅进脖子,血流如注。另一些年纪较长的女孩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无力地高举双手,放声哭泣。还有人已心灰意冷,一心求死,甚至不惜撞向枪尖。男人摇摇头,跨过一具面带恐惧之色的尸首,径直向大殿方向走去。

 

她们的神在哪里?身后,女祭司们在哀鸣中倒下,渐渐没了声音。她们被摧毁,被杀戮,那本应注定降临的神怒和报应却毫无踪迹,他们死了。王子想。他奇怪于自己为何没有早些打破幻想,这些女人编织出来的谎言不比纺车上脆弱的棉线更坚韧。

 

 

 

在大殿中,王子见到了她们的女主人。两年前的她只是个孩子,如今也不算是合格的女人。尽管能担任圣职的少女无疑拥有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但仍纤弱、娇小、脸色苍白得吓人,任何一个拿过刀剑的人都能毫不费力地拧断她的脖子。指间渐渐收紧,看到她痛楚挣扎的模样,他不禁愕然:众神挑选了这样一个无力而愚蠢的工具,居然能将他们欺骗如此之久。

 

男人一边嘲笑自己的盲目,一边将少女丢在地上,冷冷地说:“好久不见,小女孩。”

 

从昏迷边缘重新找回呼吸,她喘息许久,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披在石面地板上,紫色的瞳孔恐惧地睁大。为首的男人拥有着酷似“疯王”的面容,眼睛是锐利的灰色,与身后的士兵同样身着铠甲,胸甲与剑鞘刻着王室纹章,足以证明对方的身份。

 

“您是……摄政王殿下,神王的长子。”

 

“不错,”他蹙眉,“看来你还记得。”

 

“如果您还对神殿心存敬畏的话,就该停止这种亵渎行为,”少女艰难地开口,愤怒与惊恐并未使她忘掉多年的礼仪,“这里不可以带刀剑,男子更不应踏入。”

 

跟随他的士兵打量着眼前情形,忍不住大笑起来。卫队长走近女孩,用染血的短剑贴在女祭司的脖颈。

 

“真不巧,尊贵的女主人,”他的副将嘲讽地说,“我们不仅进来了,还趁兴用你们的人磨了磨剑。可惜她们经不起折腾,最多两下就没命了。越漂亮的女人越怕刀子,你猜你能坚持多久?说不定,神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你活得长一点。”

 

他轻轻压低刀刃,细长的血红从那里渗出,准备欣赏猎物痛苦的表情。但那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浮现的却是一种极度愤怒的神色,取代了他渴望的恐惧。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怎么,神没有告诉你?”站在一旁观望的男人声音低沉地回答,“就在刚才,正殿中所有的人,包括你们私自藏匿的平民和那些侍女,都已经被处死了。”

 

他俯下身,以平静而没有怜悯的声调,几乎贴着她的耳旁说:“既然上一次准备不周,那么,这是献给圣地的贡品。”

 

没有回音,厅中寂静如同一座坟墓,王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预言之神的奴隶,她的瞳仁睁大,颤抖的身体瞬间僵硬,仿佛变成了石头,甚至连微弱的喘息也听不到。不会有什么比现在这番情景更适合她了,被众神抛弃、信念破碎的石像。乞援的女人总是高举双手,悲泣哭喊,用指甲抓破自己的面容,恨不得追随死者而去。凡人最后的哀鸣一向悦耳,而这个被谎言塑造的传令者,此时却失去了声音。

 

女孩用没有焦点的眼瞳凝视着他,双目中的阴影仿佛转为血色,忽然向胁迫她的男人扑过去。仅仅几秒,有人上前粗暴地按住她,被攻击的对象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声令下,卫兵们将少女绑在原本放置着神像的木架上,雕像是尊无名女神,头部被砸碎,残余满地云石。

 

“我还有事想问你,小女孩,”男人走近,“当初在仪式上,是谁教你违逆王宫的意思,是德尔斐议会,还是王城中的人?”

 

她没有回答,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里,深切的哀悼抓住心灵,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你最好说实话。”王子有些不耐,“老实交代的话,会死得体面一些。”

 

一个卫兵将抵住她的长矛用力刺下,女孩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才如梦初醒般吐出几个字:“没有人。”

 

“我听够了谎言,”这次王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你,还有你的那些神。自战争开始,我见过不计其数的神殿,凡蛊惑人心者必定遭到惩戒。他们有的只允许四十岁以上的女人担任祭司,有的阉割男孩、杀死女孩,还有的宣称为了得到神谕,必须向众神献上自己的眼睛……但这都是谎言,”他再次靠近她惨白的面容,“那些地方统统化作了灰烬,祭司们被割掉舌头、砍去双手、尸首曝于荒野,永远不能到达冥河岸边。你不会是第一个。”

 

“我无法欺骗众神,自然也不曾欺骗您。您试图操控神谕,是想宣告王权,但那只是徒劳之举,”她直视他的眼睛,“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你更不可能知道。”

 

“我当然知道,殿下。”女孩回答,声音在男人威胁性的嗓音面前显得绵软无力。

 

“我知道你一生都茫然无措、急于证明自己,践踏一切弱小的生命。我知道你并不相信众神,对权力和支配万物的渴望支撑你走到这里。你必然心如铁石,否则早就灰心失望,无法卷土重来。你也必然满怀愤怒,心存怨怼,对仇敌决不宽恕。你渴望胜利,却屡屡不能如愿以偿。所以你试图让圣地屈服,以便证明众神屈服,承认他们选中的是自己……这些,我都知道,”她以异常冷静的口吻说,“但那个人不是你。”

 

王子的双眼危险地闪动了一下:“你仍想用谎言说服我。”

 

“不是谎言,”女孩说,“那便是我看到的。”

 

男人厌恶地打量她,透过那无机质的灰色目光,她可以感受到其下复杂的心绪在烧灼,伴之而来的还有愤怒,那不是一个凡人对待另一个凡人的愤怒,希尔弥娜恐惧地想,是对待一件亟待抛弃的无价值之物的眼神。他早已将这个圣地,以及她们所背负的神谕视若无睹,如同冥界之神平等地扫视地上的一切。

 

“我明白了,小女孩。”最后,他冷淡地颔首。四周鸦雀无声,连忙于抢掠战利品的众将都停下了动作。

 

王子无视已经快要无力反抗的女孩,转过身,对几位近卫宣布他的审判:

 

“去找大宝藏室的入口。她没什么用了,把她钉在那里,送给她的神。”

 

他大步迈下祭坛前的台阶,又像想起了什么,顺口补充道:“活着。”

 

 

 

士兵们熟悉他的作派,行刑轻而易举。铸钉刺穿受刑人的手掌和腿部,身体其余部分被牢牢绑在刑柱上,使女孩保持静止的姿势,以示惩戒。通常而言,等不到受刑者流血而死,执行的人便会把最后一根钉进犯人的心脏,但由于王子下令暂时不要取她的性命,这个步骤便暂时省略。被当做活着的祭品敬神,符合一位女祭司的身份,他们未来的王说。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男人对这场面熟视无睹,觉得甚为无趣,况且这女孩出奇地沉默。杀死当地的神职人员以儆效尤,这是他惯用的惩戒,但上至老迈,下至幼子,无一不惮于鲜血的震慑。他原本以为刑罚能使少女开口,但她忤逆他后便不再说话,甚至连忍受疼痛时的哀鸣也很微弱。或许是惯于与上天而不是凡人对话的原因,说完那空洞的预言,她似乎已经被剥夺了思考的能力,唯有接受命运安排。

 

一个听话的奴隶,仅此而已。王子略为失望地想,一旦无法从德尔斐这里获得神权上的承认,也就宣告了她们的结局。这古老的骗局必须根除,自己的国度不能容忍背信弃义的谎言。

 

他轻蔑地望着少女,说了些什么,但她已经无法听清。命运如此奇特,被众人簇拥、神祇启示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如今经历致死的折磨,注定为神殿陪葬时,命运织机上的图样却逐渐明晰。

 

她毫无世俗意义上的力量,仅有众神所赐唯一的眼睛,凡人却不再需要这些遥不可及的存在,用自己的言语代替洞察人心的神谕。而她,这个神权的代理人,象征,传令者——无论冠上任何名字,都只是空洞的残像。与世隔绝的年少时代使她看不到这种处境的荒诞,只知遵循和服侍,直到从友人与师长口中获知何为自由,却无法从这种永恒的义务中脱离。

 

没有面对死亡便不能认识自己,她想,至少我没有违背诺言。

 

王子走向她,她已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

 

“现在,”他淡淡地说,“你的神还给你启示吗?”

 

预言师已奄奄一息,说出的话却令他无法理解。

 

“你不会明白的。”

 

他皱起眉,仍欲追问。下一秒,耳旁响起风声。一支箭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地将男人手中的剑射落在地。随即是第二、第三支,在难以想象的速度之间,身旁两位近卫纷纷中箭倒地。

 

“什么人!”

 

男人回头,一个闯入大殿的青年站在门口,手持弓箭,身旁是倒下的卫兵,一切在无声无息间发生。

 

射箭人缓步走近,他身形高大,甚至比王子还要高出半头,放箭的动作极为冷静,矫健如捷足的赫尔墨斯。仔细看来,二人的容貌其实有些相似,但后者更为年轻,深黑长发与古铜肤色明显带着异乡人的印记。他的眉骨处有一道新鲜伤痕,乃是在外征战的男子常有的标志,眼睛深蓝中带着金色,令人想起某种机警的兽类,熔金的目光里有惊诧和怒意。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陌生人开口,“什么人才敢在神殿里这样大动刀兵?”

 

 

 

第八章 答案

 

“抓住他!”

 

凛然逼近的,是不属于此处的陌生青年,身后还跟着几名战士模样的随从。看到同伴被杀,王子卫队终于反应过来,齐齐拔剑,为阻止侵入者一拥而上。

 

制止的言辞只慢了半秒,利剑已毫不留情地向青年劈去。但对方只是偏了偏头,以没有箭的弓弦反手一挡,封住了领头人的动作,一柄短剑闪现在手中,径直刺进了卫兵的喉咙,那人甚至连哀鸣都发不出来便倒下了。紧跟其后的副将用与外表不符的迅疾速度抽出长枪,猛然投向对方的头颅。

 

如神迹一般,原本应命中眉间的长枪燃烧起来,瞬间便化作灰烬。另外几位士兵应声而倒。伏击来自青年身后的弓箭手,两人眼疾手快,迅速搭弓上弦,紧盯主帅的一举一动。

 

“我若是你,就把武器放下,”陌生人从尸体上抽出短剑,平静地对准备扑上来的卫队长说,“最好不要耍小聪明,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他扫视此地,眼睛深处闪着怒火——这一路来,他见过太多如此的景象。被毁弃的圣地,被凌辱的众神。承受凡人敬奉者,一旦被剥离信仰,必定承受同等的仇恨与报复。即使圣山之上的德尔斐,神谕所中的至高之地,也无法逃脱。

 

面前,神色冷酷的男人仍站在那里,地面横陈着平民与助祭的遗体,旁边的卫兵手握滴血的长枪,看来休战协定早已被抛诸脑后。殿堂被不洁的鲜血玷污、女祭司在秘仪室受到拷问。这些人疯了,他想,居然给神的传令人身上钉枷锁。

 

两人的目光对视,彼此都明白对方不容小觑。站在下属的尸体面前,王子出言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我猜得到,能使用魔法,你来自‘学城’?”

 

“学城是王族领地,其中有没有我这样的麻烦分子,阁下不是应该最清楚吗?还是说,你们整日忙着灭口,早就把这种事忘干净了?”

 

“报上你的名号,异乡人。”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谁知道,”青年笑了笑,“说不定我只是来圣地求问自己的意中人长什么样呢?”

 

比言语更快的是抽剑的速度,随着男人冲向前方的动作,两人间的距离迅速缩短。青年抬手制止想要上前相助的同伴,伴随一记轻捷的声音,那柄短剑又魔法般地出现在他的手中。

 

长剑逼近,视线却未离开刀刃出鞘的方向,清楚地捕捉着它的行进轨迹。青年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持匕首的手微微扬起,重心挪向对手袭来的反向一侧。

 

痴心妄想。男人想,他的佩剑是由稀世罕见的伊蒂亚钢铸成,在整个王国内都难以找到几件与其相匹敌的武器。按理而言,没有人挨了这把剑的正面一击还能活下来。手上已经能够感到两把剑刃紧压的力度,然而,耳边却响起陌生的声音。

 

“我奉阿尔戈斯联军统帅利西马科斯和德尔斐议会之命,代行将军之职前来保护圣地。现在收手的话,我不会多加追究。除非——”

 

交错的白刃分开的瞬间,青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手中剑在半空呼啸,其迅速和猛烈均出乎男人意料之外。

 

——他居然接下了这一击?

 

金属没入躯体,发出钝重的声响,快得无法捕捉的剑锋切开肩头的血肉,在王子的胸铠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划痕。神秘的青年后退半步,让喷溅而出的鲜血不至遮挡视线,匕首不知何时已转换为一柄锐利异常的长剑,剑柄隐约可见异国铭文的字样。

 

“荷鲁斯之眼……你是埃及人?”

 

受伤的男人问道,不耐烦的语气中似乎带有某种感叹。青年熔金的眼睛回望着对方,收敛了戏谑的神情,报上自己的名字。

 

“纳尔迈,来自法罗斯,半个埃及人。”

 

“纳尔迈……就是你吗?”

 

王子在记忆中探寻着熟悉的名字,忽然明白过来,声调瞬间转化为嘲讽。

 

“我记得——阿尔戈斯的叛军中,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法罗斯的解放者’……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那么,我是否该称您为‘殿下’?”被称为纳尔迈的青年沉声说,“曾在科任托斯杀死两千条人命,‘平叛’时连女人小孩都不放过的‘疯王之子’!”

 

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抹掉脸上的血,反击的动作蓄势待发。长剑凝聚着憎恶,向不慌不忙的青年逼近。突刺之下,纳尔迈没有持盾,身形快速向挥剑的死角闪过,就在王子见到他的长发在无风状态往后飞扬的刹那,两道身影擦肩而过,发出金石碰撞之声。

 

空中涌起漂浮的火焰,等到察觉异样时,四周已经被黑焰裹挟,一道炽烈的强风,从正面扑向似乎占了上风的王子。前胸遭到沉重一击的男人仰面倒下,一只有力的手用剑抵住他的心脏。

 

“若要继续践踏圣地,恐怕会惊动此地之下的黑暗主母。德尔斐今天已经流了够多的血,再不满足,就只有奉上各位的了。”

 

被压倒在地的男人咬了咬牙,握紧几乎脱手的盾,试图抵抗近在眼前的一击。

 

“住手!”

 

若没有被吼声打断,纳尔迈的剑早已挥下,灰色与蓝金的眼睛同时闪过一丝惊讶。

 

发话的是王子的卫队长,不知何时,他抓住了被缚的女祭司,戴护甲的手臂蛮横地勒住她的脖子,佩剑紧压着少女的喉咙。

 

“放开殿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男人威胁道。

 

“……愿哈迪斯即刻带走你!”

 

青年咒骂了一声,松开了抵住王子胸前的剑。早已按捺不住的部下再度包围过来,试图将大逆不道之人当场处决。

 

弓弦一响,带羽的箭尖径直没入左眼,一个士兵捂着鲜血倒了下去。用精准无误的箭术指向人群的,是埃及人身旁那位浅色头发的副将,模样完全是个少年,眼神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犀利。

 

“谁敢轻举妄动,”少年怒吼,“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自称纳尔迈的人向少年会心一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拦住去路的士兵腹部一记猛踢,等到周遭察觉,对方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倒在出言不逊的卫队长身前。后者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身体僵硬、眼睛圆瞪,他木讷地低头,一把匕首早已深深没入胸口。绑架者轰然倒地的同时,青年接住了少女无力的身躯。

 

“到此为止吧。我不会放任圣女死在这里。至于你,疯王之子,”他扫视四周,“给你一个忠告。你在德尔斐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但——‘命运之债不容拖欠’。”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带着少女向殿外走去,感谢宙斯,他心想,她还活着。

 

原本因失血和惊吓陷入昏迷的女祭司缓缓睁开了眼睛,说出一句莫测难解的话语。

 

“我看到的……是你。”

 

 

 

第九章 名字

 

有人在说话。寻常时间,她应当教导这些女孩谨言慎行,可她没有力气。若是贡吉拉在就好了,但她早已离开这里,去了奥德修斯在伊萨卡的家园,那里有属于她的小屋、花园和酿酒的地窖。在黑暗中,她看到自己的朋友提着一盏灯,步履轻快地向她走来,然后,灯灭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因太过虚弱而无法清醒。梦里,大神殿已经没有人了。神坛正下方是黑暗的迷宫,通往历任德尔斐女主人的坟墓,尽头是隐秘的宝藏室。远处有人在呼喊,向她求救,是乞援人濒死的哀鸣。她想要跑上前去,却怎么也无法迈动步伐,定睛一看,自己全身均被锁链绑住,丢弃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墓穴里。

 

古老的王城大门坍塌,不知名的兽群从地平线处浮现,龙的身影和漫天火光纠缠在一起。她看到有人三次被击倒,又三次重新起身,举起浴血的长矛,将它刺入黑色巨兽的胸膛。一些无法辨清面孔的形体逐步靠近,仿佛冥府铁面无私的审判官,要拷问出一个答案。

 

她无法回答,无法呼吸,绝望如同暮色,四面八方席卷而至。忽然阴影被一道天光冲破。是银弓的日神终于搭救了他的信者?还是——

 

少女睁开双眼,有个医者装束的人正看着自己,待那人用通用语惊喜地说了些什么,才发现是位女性。从不远处传来的交谈中,她隐约分辨出一些词语,是在告知另外的什么人:她醒了。

 

“还好你们来得及时,否则她估计也活不成了。”

 

“不一定是‘及时’。虽然事先得了到线报,知道有人可能会对神谕所不利,但他们还是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简直像故意安排的。何况,此地一个议会贵族成员也没有。”这个声音听起来莫名熟悉。

 

“我还是不相信,这真是将军的命令?利西马科斯可是个圆滑的人,不至于因为圣地的缘故得罪摄政王。”

 

“瞒不过你们,是我擅自做主,只是借他的名义不会令人起疑罢了。”

 

“……梅加,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行动要据实报告,否则算抗命吧?”

 

“放心,德尔斐向来不会只在一边下注,何况我们目前名义上还是雇佣军。即使革职,他们也不敢不给报酬……伊卡洛斯,你不要操心了。圣地的神谕向来很准,你干脆借这个机会问问阿波罗,看自己什么时候摆脱单身如何?喂!”

 

疑惑涌上她的心头,却因高热带来的沉重和剧痛而无法发声。倦怠中,有人扶着她喝下药物。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反复数次,直到神智慢慢清醒,少女躺在陌生的黑暗中,逐渐记起发生的一切。

 

又过了几日,她恢复了说话的力气。有两个文书模样的人前来,询问她是否愿意与德尔斐现下的保护者见面,获得应允后便恭敬离去。这些人言辞温和,与此前遇到的军人大相径庭。

 

门外传来交接的谈话。我还在大殿里吗?还有多少人活着?她想。对方隐约听不真切,并不是任何一位她所熟悉的人,少女努力发出声音:“是谁?”

 

一个青年走入,未穿铠甲,但举止间有战士的利落,半长黑发以希腊风俗束起,肤色却是异国样貌。他的年龄看上去二十左右,轮廓酷似圣地中的日神雕像,神色和蔼,没有前日拔剑时令人心悸的胆寒。理智告诉她,自己应当向这位保护者致谢,但——众神为什么会选中一个异乡人?

 

“德尔斐的圣女,”来人开口,“抱歉,让你受惊了。”

 

“这是什么地方?”

 

“圣山下的营地,不必担心,这里很安全。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带你来这里疗伤。我们不属于此地城邦,并不清楚谒见神谕者的礼仪,还望原谅我们的冒犯。不过,我确实没想到神谕所的女主人会如此年轻。”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脑海中应对男子的礼节同样少得可怜,只能交握双手,尽量掩盖自己的不安。

 

“原谅我这么问,圣女,你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不知道。”

 

“或许你已经听说,当今的王庭混乱无序,迫害功臣,许多行省都在起兵反抗。之前阿尔戈斯的列奥尼达斯将军遭到陷害,传闻已被秘密处决,他的部下也被一并判罪。但他们不甘心不战而降,决意反叛。我便是反抗军的统帅之一,也是违抗王宫命令的人。不过,你不必惊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亵渎神明之辈。与你见面时,我身边不会带武器的。”

 

少女看着他,一言不发。

 

“之前玷污圣地的军队属于摄政王麾下,议会接到了有人要对德尔斐不利的消息,因此委托我们前来,但也只来得及救下你和其他几个幸存者,没能阻止他们掠夺大宝藏室。如今,他们在诸城邦中散布是反抗军屠戮神谕所的流言,离开这里大概不会太容易,你虽然是女主人,也有可能受到波及。你有权重新掌管神谕所,但那里恐怕已经不再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姑娘,”他望着她,“你有父母或手足兄弟吗?”

 

“没有。”

 

“你家乡的人呢?其他城邦中,也有服侍阿波罗的神殿,如你愿意,我可以将你送去那里。”

 

“我从没离开过德尔斐,”她低声说,“在外面……也没有任何熟知的人了。嗯,或许有一两个吧,但我不知道她们都去了哪里。”

 

不安的阴影笼罩着,她无法将之驱散,身体仿佛又有些发抖。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后来又受训成为女主人。来到圣地以前的事情,她们不肯说,我也完全不清楚。如果不是这次的事……”她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大概会在此地度过一生的,从生到死。”

 

“你很害怕。”

 

“是的。”

 

“怕我吗?”

 

“不。”她说,“怕你带来的东西。一切。”

 

“那么,我向你道歉,”沉默片刻后,青年语气诚恳地说,“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是由我来承担的。”

 

少女有些惊愕,不知如何回答。一直以来,她从未遇到他人因她揭示命运而道歉。他至少证明了自己不是王子那样的残酷无情之辈。

 

她缓慢地说,“我见过你,在秘仪之中……但只有当你来到德尔斐时,我才能真正认出你。”

 

“那么……我有一件事请求你解答,如果可以的话,”他凝视了她一会儿,坦然地问,“‘我看到的是你’……圣女,你当时为何要对我那么说?”

 

“那不是我的意志,是众神的。”

 

“凡人间的争执,你似乎知道得不多。但你的话……是我所想的意思吗?”他以郑重低沉的声音说,“是王子、乃至神王本人都在寻求的那个答案?”

 

她鼓足勇气凝视着那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然后清晰地辨出他的轮廓,萦绕的迷雾驱散了:他正是预言中立于金树之下的男子。尽管那曾令她切身感受到的苦涩神情没有出现,仍是个与实际年龄相符的英俊青年:坦率、坚定而不失尊严。

 

我知道他是谁。她曾这样告诉卡珊德拉,现在,终于不再只是虚妄的预兆了。

 

少女闭上眼睛,仿佛回忆着那个从冥界回返的时刻,旋即又睁开,说出的每一个词落地,都仿佛从心头驱散一份重压。

 

“是的……这就是整个王族在追逐的东西。很多人想得到它,但没有资格。因为‘大预言’所指的那个人,那个将登上王位、消灭灾厄之人,最后的半神,是你。”

 

青年没有说话,神情近似虔诚般专注,沉浸在忽如其来的启示中,这是知晓神谕的人应有的表情,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神选之人的命运,也是她自己的命运。

 

“众神离开大地太久,丧失了语言,无法将神谕传达到凡人的耳中,因此才有了德尔斐。神王迷失信仰,错以为不会出现被选中的人,但这与他的意愿无关。”

 

“曾有人告诉我,说自己的身世和想象的不同,还说过,我必须回到王城,”他终于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她,“我一度认为那人的话难以置信。有人说,三岔路口的俄狄浦斯,如果没有解开斯芬克斯的谜语,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但这谜底并不在我手中,而在于你……与神分享秘密之人。”

 

“我无法强迫别人相信我,”她哀伤地说,“但我不会说谎。只有遇到神谕真正所指的人,预言师才能应允。余下的,我无法左右。”

 

“你几乎因为保守秘密而丧命……我怎么会不相信你?”

 

“众神选择了你,这令你满意吗?”

 

“这像是礼物,实际上是苦酒,”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确定自己是否高兴,至少我之前从未想过这种事会成真。”

 

“那你想要什么?”

 

“复仇、爱、不朽的荣耀……或许都有,但我最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谁。”

 

她一时默然无言,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在圣地的墓碑上,这也是她曾试图寻找答案的问题。她明白,众神从世间一切之中所挑选者,心灵所面临的侵扰和苦痛只会更多。他必须战胜这一切,乃至舍弃自己最深的恐惧,其余诸事,就只有不死的众神才能求索。

 

“感谢你,圣女。你让我明白了最后一件事。”

 

少女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她还不习惯接受别人的道谢。

 

“众神的意愿无法干涉,但人间的事由我决定。你也一样。”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那不是属于知晓一切的预言师的神情。此前,那过于庄重的言辞令她不像个刚刚成年的女孩。

 

“继续留在这里,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德尔斐议会和摄政王一定会追究,试图继续掌握神谕者。一个渴求神谕权,另一个渴求力量,都不可能善罢甘休。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死的。如果德尔斐已没有立足之地,你想离开吗?”

 

“离开……可以吗?”

 

“只要你希望。”

 

心灵痛苦地颤抖着,她曾无时无刻不渴望远走高飞……但她能去哪里?大神殿已被摧毁,平民遭到劫难,女祭司无法庇佑他们,山下的居民想必不会再欢迎她。身为女子,她也不能去学城。她的身份虚无,而前方茫然未知。

 

“除德尔斐以外,我无处可去。”

 

“不,你自由了。若圣地只是束缚,你不必再回到那里。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

 

“坦率地说,我希望你与我同行,因为你是德尔斐的圣女。你留在我身边不仅对自己有利,对我也一样。我对此并不隐瞒,但要出于你的意愿才行。”

 

他的神情温和坚定,少女凝视他的双眼,那深蓝中沉浸着金色的眼睛严肃高傲,但不见一丝残酷,也没有怯懦。

 

“我要先知道你的名字……现在,你知道你是谁了吗?”

 

沉静的目光停贮在他身上,像黑暗中的一盏灯。

 

“我是德尔斐的保护者,阿尔戈斯的雇佣兵。”

 

他平静地回答,仿佛已经明白这问题的背后之意。

 

“……不,你不是。”

 

“我来自索利亚城,在那里长大,是反抗军的领袖。”

 

“你不是。”

 

“我是纳尔迈,牧羊人的儿子。”

 

“接近了……但还不是。”

 

“我已经交出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个,”少女说,“你真正的名字呢?”

 

“如果你肯信任我,我便将真名交托予你。”

 

“我会保管它的。”

 

“梅加,我的真名叫梅加。梅加锡尼斯——‘疯王’波列亚斯遗弃在民间的孩子,‘海国之光’安提涅娅公主的弟弟,对我道明身世之人就是她。”

 

“果然,那么你就是……”她喃喃自语。

 

“是的,很抱歉,我和玷污圣地的摄政王有相同的血脉。”

 

“你不用道歉。我很高兴……神谕选中了一个仁慈的人。”

 

“那愿我不会令你失望。”

 

“如果我跟你走的话……你要去哪里?”

 

“现在我得知了自己的命运。神谕和真名一样,均是不可拒绝的馈赠。它们一个由我的血亲赋予,一个是你。既然众神做了选择,我必将寻找自己命运所在。你或许会一同找到,或许会得到幸福,但也有可能失败,可能会受伤、生病、甚至死去。旅程不会安稳,选择权在你,众神可以作证。”

 

她抬起头来,轻声说:

 

“我接受。只是……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希尔弥娜,这是我的名字,我的……真名。可以的话,不必再叫我‘圣女’或者‘女主人’了,”少女略有不安地补上一句:“我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你的,只有自己的名字。但我也不知道它的意思,所以……”

 

梅加听到这里,看着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吃惊,随即露出了然的微笑。

 

“我来此地之前,”他回忆道,“有位法罗斯女巫为我占卜了一次,我本以为她只是随口说些吉兆,但现在看来,这话应验了,而我当初还觉得它晦涩难解……她说的是:‘去德尔斐吧,那里有指引你的星星。’”

 

“应验?”

 

“是的,你的名字……这个词是海国边陲的语言,意思是‘最初的星辰’。”

 

 

 

 

 

启程离开圣地的最后一天平静、有些寒冷,尽管日光晴朗,夏日还没有来临。正午之前,他们会再次登上圣山,取道仅有少数人知道的小路,那是通往下一个目的地最近的途径。指路的向导说,半山间有一处盛产贵重晶石的湖泊,名为泪之湖,是神迹造成,位于银弓之神丢弃竖琴的山洞之外,沿路的悬崖乌黑崎岖,很容易辨认。

 

尽管大家都劝说她伤势未愈,最好避免冒险,希尔弥娜还是坚持爬上了通往“泪之湖”的山路,她本就不擅此事,又因身体尚未恢复耗费掉大量力气。抵达半山时,她惊喜地发现此处优美而罕有人至,湖面宁静、湛蓝,天空罩下纯净无色的弧。

 

“它的确很美……你来过这里吗?”梅加问。

 

“没有。但我去过这附近的岩洞,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是我的老师告诉我的,这样的机会或许一生只有一次。”

 

“如果你愿意的话,日后还可以去看看的。”

 

“不,我是来道别的,”她说,“我不会再回头了。”

 

少女在天光中转身,神情羞怯中带着轻松,眼含笑意,梅加这才想起,自己以前从未见过她笑。

 

凭着本能,他感觉到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想要追问却欲言又止。是获知真名的缘故吗?她的眼睛像见证过火焰,仿佛已经获知了某种全新的命运,每接近一步便忘记一分痛苦。

 

她会是自由的。他想,然后沉默下来,两人一起看向圣山的顶端,和远处粼粼发光的海港。

 

“我们走吧。”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