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RAETH
HIRAETH[*]
你怀着一颗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
———《美狄亚》
I
月环岛位于大陆边陲,不似丰产的埃里切或富庶的法罗斯岛,在海洋王国默默无闻。除了山崖、森林、海鸥和人烟稀少的镇子,再无奇特之处,唯有岛屿本身值得一提。在海上,狭长形状的主岛和一众小岛每六个月会沿固定轨迹围绕亚特兰蒂斯大陆移动,缓慢地在陆上居民的眼中浮现又远离,如往复的新月。
当地传说,月环岛曾是众神用来连接陆地的缎带,当世界之蛇从海中浮出四处游弋时,他们将大地挽成环状,以免它在那巨兽冲撞下粉身碎骨。后来,巨蛇被封在大陆下的无底深渊,月环诸岛也从此在海中漂流。无论年月如何变迁,孩子们总喜欢这样的故事。
岛屿东侧有座安静的火山,据说曾在久远年代爆发,无数魔物和巨兽从它的熔岩之口中现身,又随众神一并远去,再无沸腾之日。距陆地不远的海面上是群集的岩礁,水流密集急促,四周悬崖高耸,仅有曲折小道从崖边蜿蜒而下,通向海湾出口。因此居民多在另一侧地带居住,日常关心蔬菜长势、牲畜健康、收割牧草和海上打渔的天数,偶尔也与大陆对面的住民交换稀奇商品和城中消息,借以度过平淡时日。
这天,有陌生人渡海而来,支付了微薄的报酬,换得在海洋公会的船上栖身一隅的权利。三天三夜,旅人几乎不发一言,偶尔以疲惫的目光扫视天边将袭来的风暴云。落地时船锚与踏板尚未放下,那人便起身,行至船首,看准礁石与暗流的方向,一跃而下头也不回。水手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来自何方。
岛上鲜有访客,这一天更不适宜,当天是罕有的下雪日,从夜里一直下到翌日正午时分。在东海峡诸岛,这样的光景即使在冬季也很少见。他走上通往镇子的道路,从港口到公共广场几乎见不到行人,黑暗里,旅人的足迹很清晰。
过了一会儿,相隔百步远的地方,一个小男孩出现了,他跑跑跳跳,不时停下脚步,好奇地盯着周遭的白色。很快,孩子便注意到了这不速之客。旅人行至他身旁,略一点头便匆匆走过。
孩子突然追上去,用当地语言指点示意,要他朝有光的方向走,生怕这陌生人听不懂,他着急地拽住对方的衣袖,把一团东西塞在陌生人手里,示意自己只是出于友善。
那人停下了,略带诧异地望着男孩手指的方向,了然地点了点头。孩子十分得意,像完成了什么丰功伟绩一样跑向树林,一溜烟地消失在路上。
旅人摘下赶路的风帽,望着手中突如其来的馈赠。
那是一团带刺的酸果,有火焰般的红色,像在季节之外燃烧。
II
男孩多兰准备去那间海角上的屋子,传说那是无人靠近的鬼屋,从外表看倒也有几分道理。鬼屋位于悬崖尽头,正对内海岩礁,远望如幽灵探向海上的黑色之手。这地方常年无人问津,房顶摇摇欲坠,封死的门窗板上有破旧的钉子。上一任主人是个捕鱼时失踪的老渔夫,传说他脾气古怪,比起人倒更喜欢海上歌唱的塞壬,于是她们带走了他,一直拖到深深的海底。
从那时起,这栋房子不吉利的传闻在月环岛人尽皆知,有人甚至觉得火山和海啸都不是空穴来风,一定是鬼屋带来的幽灵作祟。经年累月,幽灵的身影或近或远,总不肯从悬崖上离去。渐渐地,那一带都被人避之不及。
乡野村民闲聊时,说那屋子不是无人居住,而是常有鬼魂出入。有死的凡人无法靠近,只有懂得万物真名之人才能走进那里,出来时毫发无损。多兰知道,通晓真名意味着魔法,亚特兰蒂斯不乏会使用魔法的术士乃至法师,但在月环岛上,最多只听说过用咒语给羊群祛除疫病的巫医,对孩子旺盛无边的想象力而言远远不够。
不久前,“鬼屋”住了人。牧羊人路过悬崖,看到爬满门窗的常春藤清理一新,倒塌的房顶支了起来,荒芜的院落也有修整的迹象。消息如风在岛上传开,经多次添油加醋越发荒谬。在孩子们转述的版本中,他听说有一条比整座月环岛都长的蛇浮出了大海,在火山顶上盘旋几圈后,变成了凡人的样貌,占据了那房子,任何人只要走近就会被变成石头。
我才不怕。男孩心想,即使有鬼魂和魔法,我也要去看看。
多兰咬咬嘴唇,向悬崖走近,猜想住在那里的即使不是幻化为人形的龙,至少也是技艺高超的法师。他想看真正的魔法,不仅如此,他从来自岛外的姑母那里听说过:在月环岛外的大陆上,像他这样的平民孩子也能成为术士,因为有人能够唤醒人内心的天赋,教授他们魔法的技艺。
说干就干,他在屋外草丛中找到一个角落,与长势正旺的荨麻和飞鱼草为伴。要深入到法师的领地,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想到这里,男孩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镜子(他听过珀尔修斯的传说,这样就不会被魔眼变成石头),对自己的谨慎表示满意,决定先埋伏一阵,观察屋内的动静。
他等在那里,盯着这僻静的院落,时不时看一下那面镜子为自己壮胆。初冬天气让等待变得十分难熬,悬崖尽头,风格外凛冽,远处的海面也像天空般昏暗。不知多久过去,除了园子里翻新栽种过的植物,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多兰苦恼地盯着那低矮的窗板,鼓足勇气向那里走过去。
他大气也不敢出,踏上石阶时险些摔倒,曾经钉死的木门虚掩着,屋内隐约透出光。
多兰稍稍放下心来,龙和鬼魂不会点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
“是谁?”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男孩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他转过身来,双手抱住头,心里紧张不已,还没来得及看清说话人的方向便开动脚步,闭上眼睛,三步变作两步越过栅栏逃走了。
III
第一次埋伏以失败告终,男孩心里不服气,暗暗决定要再度冒险。第二次,他在那屋外的园子里彷徨半天,只捉到两只火蜥蜴;第三次,摘到一束野锦葵和几枝豌豆。
几次下来,尽管没再遇到声音的主人,也没看到龙和魔法,多兰却渐渐发现那是个不错的去处,去往鬼屋的次数更勤了。这天,他轻车熟路地从院墙的缺口爬进,正准备在一簇没见过的紫花灌木丛里大肆挖宝时,脚步忽然被绊住了。
“什么?”
男孩以为是石头,本能地低头望去,那里却空无一物。他试着挪动步伐,无形中却有股力量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惊慌间仿佛自己的存在被压缩到无限渺小,像随口说出的一个词,轻飘,脆弱——
然后全部知觉回来了,力量的重压瞬间回到身上,男孩一时控制不了平衡,双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还没弄清眼前一切,惶然抬头,看到有个陌生人从屋内走出,站在面前打量着自己。眼前的男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身形瘦小,褐色头发剃到极短,机灵的双眼流露出慌张。
“一连几天来这种地方,我还以为被窃贼盯上了,”那人向男孩伸出手,“原来只是小孩子,起来吧。”
多兰被一把拉起,这才将对方看清:陌生人比他高出许多,行动迅捷,容貌仍很年轻,却有着近于暮年之人的灰色长发,神色冷峻,双目明澈,一双深绿眼瞳将自己的莽撞全部看在眼里。
“你是……那天的孩子?”那人有些惊讶地问,想起港口的雪夜。
“你就是从月环岛外来的人?”多兰兴奋起来,“那,你果然是法师!”
“我不是法师,你该庆幸我放的只是束缚咒语,不是捕兽夹子,”男人摇头,“现在,回家去吧。这里不是游乐场。”
“可你刚刚用了魔法!”
“那算不上魔法,”锐利的目光盯着多兰的脸庞,“简单的符文而已,普通的巫医和天候师都会用,随处可见。”
“但你、你是鬼屋的主人,”他急得口齿不清,“从来没人敢住在这里,除了龙和法师,因为这儿被诅咒了。”
听到诅咒二字,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浮现在男人的唇角。“那倒是跟我很相配。”他微微蹙眉,然后打开小屋的门,“进来。”
男孩不用他说第二遍,忙不迭地踏进门扉,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拥挤得过头的景象:歪斜屋顶下勉强支起环绕四面墙壁的书架,仿佛支撑这一隅天空的不是柱梁,而是书卷、层叠的空间和秘密。成堆纸莎草和羊皮卷轴从架子一直漫到地板上,各个角落都堆满了刻有文字的石板。与之为伴的是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摊着地图、各色植物摘下晾干的标本、形态各异的石头和昏暗的灯,还有一排像是草药的坛坛罐罐。床被塞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唯有一只残余着红色的酒杯透露出些许生活气息。
他就像传说中与黑夜为伴的旅人,男孩想,在幽灵和海潮的陪伴下在那个属于奥秘的领域遨游。
“都看到了?只是个普通地方,”男人俯身拖出一张椅子,“我这里没什么能招待外人,更没有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吓到你我很抱歉,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我不信,”男孩怀疑地环顾四周,“你骗不了我,只有法师才会有这么多书。”
“需要读书的人很多,即使是像你这样的孩子,”那人的语气仍然平静,“我是个医生,来月环岛找一些草药,仅此而已。”
“医生?那……你会治疗魔法烧伤吗?或者诅咒?还有龙鳞病?”
“不会,”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耐,“世界上没有那种东西。看够了?赶快走吧。”
“再念一遍那个符文,”男孩坚持,“然后我就走,一次就好。”
“不行。”
“那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多兰争执道,“我……我可以先把自己的告诉你,虽然我还没有受赐真名,但至少是个名字。”他懊恼地挠头,“等我再大些,就可以领受真名之意了,如果能有术士愿意帮我举行仪式,当然更好……”
他跳下椅子,双手交叉,做出当地人赌咒发誓时常用的手势,认真地盯着男人的双眼:“即使不懂魔法我也知道,如果有人拥有了你的名字,便能偷走你的灵魂,掌握你的一切。我把名字给你,你总该信任我。我的名字是多兰,月环岛的多兰。”
多兰是孩子的通名,发音近似“露水”一词,与群岛及王国内部许多孩童相同。真名蕴含力量和灵魂秘密,知晓其意,便是真正获知自我之时。海上王国人尽皆知。多数平民与魔法无缘,其真名或许一生都湮没不闻。研习魔法者往往一生走遍大地,才能获取诸般技艺。
“我明白了,月环岛的多兰,”男人点点头,凝视他的目光中没有迟疑,“你可以叫我伊菲斯。”
IV
伊菲斯同样不是男人的真名,但对乡野居民而言,真名并不重要。他在鬼屋不为人知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很久,拜多兰所赐,人人都知道高崖上有个离群索居的医生,为寻求海洋的秘密而来。多日里,男人只在商人定时来岛上的那一天到过平原地带,众人群居之地,说是有捎给他的信。一向好奇的镇长借此机会对男人盘问一番,没有获知更多消息。他只说自己来自王城之外的偏远湖区,目前受某位哲学家所托,正在编写一本有关群岛地貌的词典。
男人言行礼貌,举止合宜,看样子不是惯于坑蒙拐骗和杀人越货之徒,于是以两个银币和十个铜币的代价获得了鬼屋名义上的所有权。此外,他还答应每十四天为岛上居民看诊一次。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人们说,因为它仅用微薄的酬劳将这个突如其来的不协和音隔离在月环岛外。从此,那陌生人便只需为自己的孤独负责了。
后来,村民们常常看到那人,一副行医打扮,行走在临海悬崖和高耸的浮石间,有时在日落前下山,有时则轻装简行,从白昼到夜晚终日跋涉,行迹遍布整座月环岛,从浅滩下的漩涡暗流之地,到爆发过凝结成黑曜石沙滩的火山口。他在那里,迎着海风和潮水的声音沉思,在月环岛的轨迹远离大陆时,还能听到海底传来的低沉轰鸣,有人说是鲸鱼,但更多人相信,那是沉睡的世界之蛇在发出鼾声。
尽管如此,对他的疑虑仍没有完全消除。“那个人的心不纯。”有渔民嘟囔着说,因为没人见过他参加任何敬神活动。男人无论对纪念狄俄尼索斯或宙斯的仪式都一概谢绝,也不为神殿的公共事务捐献供品。若问他的家族敬奉哪位奥林波斯神明,他只是冷淡地搪塞过去,对埃及或王城近年来兴起的异教神祇也不屑一顾。渐渐地,有人说他对众神怀着愤怒之心,证据便是那人将园子里曾经的装饰都修缮过,唯有对前主人留下的波塞冬雕像弃置不顾。路过鬼屋的行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那雕像被随意地埋在角落里,手中的三叉戟碎裂在地上。
对医治村民的承诺,男人倒是按约遵守,而且很少收钱。他是个老练的医师,处理寻常伤口轻车熟路,也懂得治疗头痛、脊背痛和风湿的方法,许多苦于疾病折磨的妇人对他的医术都赞许不已。但他拒绝出席公共活动,对岛上的公民会议敬谢不敏,若有任何事务需要他提供谏言,同样是白费力气。此外,他已年逾三十,仍没有结婚,岛上有少女暗中钟情于这位容貌悦人的男子,也曾大胆地向伊菲斯发出过邀约,但他没有接受过任何求爱,这对一个成年男性而言是绝无仅有的。“他一定懂得某些邪恶的魔法,”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只有术士和敬神之人才不会结婚,可伊菲斯从不去神殿,想必是心术不正了。”
“我早说过,很多人生病都是医生和巫师串通搞出来的,他们不是为了钱,是在做诅咒人的实验。”酒贩子说。
“而且他总爱夜里出门,白天躲着人。”石匠证实道,“如果他没做过什么坏事,哪会见人就绕着走?”
“他在火山山脚一待就是好几天,那可是带来灾难的地方。”
“还有那些书,他认识字,会操纵字,那就是邪术。”街边的杂货店老板擦着盘子点点头。
天长日久,人们都对他避之不及。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多兰。
V
遭拒绝后,男孩不仅不怕这陌生人,反而往悬崖上跑得更勤。扑了几次空后,多兰很快摸索出他的行动规律,轻车熟路地在伊菲斯出门或归家时蹲守。前几次,男人还面带不悦地对他下逐客令,几次驱逐无用后,他似乎放弃扮出一副凶相,默许了男孩的不请自来,只是告诫他不得扰乱自己的工作,以及哪些植物和玻璃瓶中的药剂有危险,不能随意碰触。
“最重要的是,”男人看着多兰笑嘻嘻的样子板着脸说,“别在思考的时候打扰我,做得到吗?”
“行,”男孩忙不迭地点头,“我忍得住,不会打听太多的。”
伊菲斯无奈地摊手,又投入到那些堆得高不见顶的卷轴中,孩子好奇地围绕屋内观察,上面满是不认识的符号与凌乱的手迹(更加坚信了男人在研究魔法的念头)。他不识字,但辨别得出善恶与危险,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可以信任。
“你在那里待着也是无益,”过了数周,男人忽然说,“来跟我学习医术吧。”
多兰一跃而起,认定这是个好的开始。此后的时日,他跟着伊菲斯跑遍了月环岛的各个角落,辨识有毒和可以入药的植物种类,背诵治疗各种常见疾病的配方。这孩子学得快,只是没有长性,时常前一天说的第二天便忘个干净,男人倒也不介意。他不苟言笑,却极富耐心。几番下来男孩竟也记住不少东西,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习惯为伊菲斯跑腿或打下手了。
有时,孩子忍不住东问西问,只是关于自己的事,男人一概不答。
“你为什么不去神殿?”
有一天,当他再次讲到“阿多尼斯之花”在治疗失眠中的作用时,多兰好奇地问。
“因为没有必要,”男人简短地回答,“就像我也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总是往我这里跑。像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岛上应该有学校的吧。”
“不是所有人都去,学校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去的,”多兰耸耸肩,抓起一把捡来的野栗子埋进火堆,“何况他们也不喜欢我。”
“好吧,”伊菲斯沉默了一下,“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学写字。条件是必须要安静。”
“可我讨厌写字,”男孩想了想,“我还是更喜欢法术。等学完医术,你会教我魔法吗?”
“想学东西必须先识字,还有,我不懂魔法。”
“你读魔法书。”
“首先,那不是魔法书。其次,不是所有的书都和魔法有关,读书只是为了获取不知道的讯息而已。”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看书?”
“我在寻找一样东西,但它太过古老,很难求助于活着的人。”
“有人说德尔斐的女先知什么都知道。”
“可能的话,我也会问问她们。但先知大多数时候都在回答有关爱情和死亡的事,求神谕者总是想听这个。”
“你不想知道吗?”
“那两样东西都离我很远。”
“但我想,”多兰闷声说,“至少……我想知道人死后都去了哪里,用魔法能不能见到他们?”
阅读中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看男孩的表情,察觉到有股情绪掩盖在他平素的活泼之下,那是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孩童身上的东西。
“妈妈在我出生以后不久就去世了,她得了很严重的热病,听说当时岛上到处都是生病的人,没人有办法。那以后,爸爸就整天出海,不怎么说话了。他常说,很多病连医师都没有办法,因为医术不能挽回死去的人。所以我想,如果我会魔法的话,是不是就可以……”
多兰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继续下去。
“你很善良,”他听到男人沉静地开口,“正因如此才要小心。人的心容易被欲望利用,诱惑他们越过界限。没有任何技艺能回答有关死亡的问题,因为死亡本身比一切都更神秘。”
“可冥王和冥后能掌控死亡。”
“是的。但那是众神的事,他们不愿人拥有不朽的权能。”
“他们会听凡人许愿的,所以要去神殿大声说出来。如果立下了承诺,必当遵守,现在的神王家族便是这样获得了王位。”
听到神王一字,伊菲斯有些诧异,随即明白了多兰话中所指,想起所到之处的城邦景象,他用了最大努力把话中的讽刺压下去,“你是说……如今的‘疯王’波列亚斯。”
“唔,谁是疯王?”男孩迷惑地问,“我是说王城中的半神后裔,你从陆地上来,应该很熟悉的呀。”
学者的习惯让他险些脱口而出,又忍住了,太过复杂的东西不应轻易带给一个孩子。
他还未来月环岛时,仍以行医谋生,流浪踏遍半个大陆,曾出入趾高气扬的贵族之家,也曾在营地中与士兵为伍,在篝火和酒馆里听来了不少传闻,其中并无可以满足少年幻想之物。那时,半神家族的王已经不复当年的“北风之子”之名,曾经的励精图治荡然无存,逐步昏聩,走向近乎邪恶的狂热。去年曾有传言,“疯王”似乎打算转变信仰,扶植边陲异教,与笃信奥林波斯众神的贵族群体一度剑拔弩张,为此还有几位家族主事人惨遭不测。后来,他又罔顾与西南属国的和平条约,执意攻打沙漠之国凡奈塔,制造无数死亡,战局至今仍未结束。然而这一切对月环岛似乎太过遥远,岛上的居民们定期远离陆地,仅有的几位领主又忙于私务,无心留意王国内蔓延的不安。
最后,男人只是简单地回答:“我还以为,小孩子通常不会关心王城的事。”
“因为我喜欢听故事,每次说书人来岛上,我都会求他们多讲几个,”想到英雄传奇,多兰眼中恢复了一些神采,“俄耳甫斯下冥府,赫拉克勒斯的历险……还有众神和提坦的事,现在还能想起不少呢。但他们很久不来,也没有新的故事了。你会讲故事吗?”
“不会。”他承认。
“你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孩子不满地说,“即使是流浪汉,至少也懂得一两个故事的。”
“这很重要吗?”
“当然!
男孩盯着他开始思索,像那医师平常打量病人、忖度药方时的表情,然后自顾自地开始讲起自己最熟悉的故事,不管对方是否想听。
“……因为这时提坦神与克洛诺斯的所有子女之间所进行的苦战已持续很长时间,双方都筋疲力尽。他们彼此满怀愤怒,由于势均力敌,胜负仍然未分。
奥林波斯众神长年累月地与提坦对抗,终于有一天宙斯意图毁灭他们生存的世界。但人类消亡便再也没有祭献,于是他们与人类通婚,从灰烬中创造半神。
众神离开前,唤来他们长寿的子孙,说道,我将赋予你媲美诸神的力量,赋予你无上的地位与漫长的生命,赋予你流淌神血的尊荣。你将终生以复活的提坦为敌,你将追逐他们直到大地的尽头,至死方休。
半神的后裔问,全能的宙斯啊,你恩赐的不仅有凡人的荣耀,亦有塔尔塔罗斯的幽暗,提坦的鲜血,野兽的獠牙。巨石何时会垂落?征战何时有尽头?
于是远射的预言之神说,我将赋予纯洁的人们永恒的天目,令他们在黑暗中行走,于混沌中辨明。当最后的血脉显现之时,这些祖先的祖先,所有苦痛凡人的起源便被斩断。
于是他们的后裔说:我在此起誓,天父宙斯,雷霆之神,我将遵从你飞翔的话语,我将延续奥林波斯的血脉,我将辨明一切的征兆,我将投身永恒不息的战斗。
于是掷雷的宙斯说,你们将死而不死,以自己的英勇名声,从冥王的宫中里升起,荣耀地回到人间。”
多兰一口气念完,缓缓放下合拢的双手,以探询的目光望向男人,像等待喝彩的吟游诗人。
“这是个好故事。”男人评价道。
“这不仅仅是个故事。为王者便是神的后裔,这是他们家族的传说,整个亚特兰蒂斯都知道。你没听过吗?”男孩嘟囔道,“难怪人们常说,你什么都不信。”
“我倒是希望自己能相信,那样只要指望一位神就够了。”他苦笑了一下。“但至少现在的‘疯王’毫无神的影子。”
“我不懂。”
一颗栗子从炉火中忽然爆出,在地面上高高弹起,多兰伸手去抓,却被烫得龇牙咧嘴。伊菲斯用火钳把它夹住丢进盘子里。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就是来寻求这件事的。”
男孩歪着头望向他。
“帮我个忙,好吗?”他把一只装满药草的袋子递给多兰,“把这药方送到铁匠家,办成后就老实待在家里。风暴快来了,等天气平息了再过来。”
“遵命。”多兰做个鬼脸,一阵风般跑走了,没过几秒就又一头扎进来,抓起柜子上的风灯,“呃,别在意我刚刚说的,那是骗人的。”
“什么?”
“镇上的人的确说你不信神,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丢下这句话,孩子冲出屋门,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伊菲斯驻足原地,思索着男孩说的故事。少顷,男人将沉浸在梦幻中的思绪从遥远处抽回现时,摇了摇头,再度埋首于阅读中。
VI
春季如约而至,月环岛再度靠近大陆,居民们修缮房屋、清点积蓄,准备迎接为数不多的节庆和市集,三年一度的投票日也近在咫尺。随着人流渐渐热闹,流言也飞快传播开来。即使一向不关心王国的岛民也得承认,当外面的事情波及到具体的纳税和修缮神殿时,再不谙世事的人也会一夜之间变得消息灵通。进货的商人说,沿海部分城邦的赋税已经接近极限,而如今又要因王都之命额外缴纳一笔信仰税,对此不满的部分领主和执政官越发多了起来。
“王的确是不正常了,”有人窃窃私语,“据说征收信仰税就是王本人的意思,他出兵去镇压沙漠之国,反被那里的异教迷了心智,现在正急着把那群古怪的祭司奉为座上宾,还要为他们修建神殿。”
据王城信使说,王把从富庶城邦压榨而来的供奉都用在了增加战船和招揽兵力上,短短时间内,王国内部涌现出大批的雇佣兵,从本地走投无路的平民到异邦的投机掮客应有尽有,他也乐得一应收全,派去别国掠夺奴隶与战利品。在当地老人的记忆中,亚特兰蒂斯和邻国的冲突时而有之,历代至高王均对此有过动作,对他们而言,沉迷异端信仰的不安性远远大于对邻国的征战。一时岛上人心惶惶,纷纷传说这种亵渎行为可能会招致众神震怒,再度降下天罚。
不久前,多兰的父亲从海上回来,破天荒地在家中多待了些时日,他说现在世道不好过,能找到活计已属不易。比起远在天边的沙漠之国,还是近在咫尺的火山和税款更要紧。父亲决定修缮房屋,悉心打理家中所剩不多的田地。多兰心中怏怏,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太多时间去找伊菲斯了。
多兰不再每天都往悬崖跑,偶尔在镇上看到男人的身影,对方也只是礼貌地向他父亲颔首致意,没有透露两人之间的秘密。他注意到伊菲斯去往火山区的时间越来越多,人们逐渐开始不安,认定不祥之人面临的危险可能会把他们全都牵扯进去,恐惧造就流言,流言又加剧恐惧。
“你跟那个术士都学了些什么?”一天,镇上的男孩问。
“这不关你的事。”他没好气地回答。
“别人说他把你的魂都勾走了,”那男孩讽刺地说,“想必是教了什么了不起的魔法吧?你不是整天都在说这个?”
多兰涨红了脸:“魔法是很神秘的东西,不能轻易说出来。”
“那,表演一下总可以吧?你能操纵火和雷霆吗?能和龙交谈吗?还是召唤出可怕的魔物?”男孩挪揄道,“或者简单点,你若能用魔法击碎那边的岩石,我就承认你有天分。”
几个孩子咧嘴笑起来,观察着多兰的反应,他一时羞愤,搜肠刮肚地想丢出些恶毒的词来回击,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他多么希望能有启示从天而降,像传说中女神化作指引者降落在奥德修斯面前,向他指出力量所在;或是念动咒语幻化各种形象,或壮丽或恐怖,但终归徒劳。对法术或符文,多兰一概不知,除了一些常用的字词和草药的知识,他从未从伊菲斯那里学到什么,无助于应对恶意或维持自尊。
“说话呀?”那男孩继续挑衅,“怎么,你的魔法吓得施展不出来了?”
“他不敢,”另一个孩子尖声道,“多兰和那个外来人一样,都是骗子。”
“他不是骗子!”
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胸膛,多兰想为他辩护,恍然意识到,他都了解这男人的什么呢?除了那座破败的房子,植物的名字和他的孤独,他可有一丝一毫向自己展露更多?
他握紧拳头直扑上去,那男孩大吃一惊想转身躲避,却闪躲不及,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地上,脸贴着尘土,口中骂骂咧咧。呛目的砂土让人分不清方向,一时间,他只是徒劳地挥拳,尽力踢着对方身上每一寸能触及到的地方,愤怒像滚烫的烙印刻在男孩心间,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挨了几拳,有小姑娘在尖叫,还有成年人埋怨的声音传来,几双比他大得多的手强行抓住肩膀把几个扭打的孩子分开,数落他们的冲动。
但多兰不在乎,他回忆起伊菲斯的小屋,说话时平静的口吻,永远形单影只、拒绝进入他人世界的样子。不知怎么,他认定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尽管面容并无风霜痕迹,孩子却隐约感觉到,他身上有更为遥远的时间传来的回音。
等到几个参与打架的孩子都被训斥完毕,四散回家,多兰没再解释什么,暗暗下定决心,向着悬崖上的屋子跑去。
栅栏的门被轻车熟路地推开,波塞冬神像依然弃置在角落,有了斑驳的痕迹,几排实验用的植物规律地排列着,那是他们一起种下的。但男孩此时无暇顾及,径直走向书架,抽出伊菲斯阅读时间最长的卷轴,他曾终日看到男人俯首于那晦涩的文字,却从未向他透露过其中的内容。但多兰莫名确信,那就是传说中记载着秘密的术典。
我只是看一看,没关系的。我不会拿魔法去对付那群小孩子。他反复告诉自己。伊菲斯不会介意我看一看他的秘密的。即使被抓到,只要道歉就好,何况,他不是已经知道我不是为了坏事寻求魔法吗?
他学习识字的时间并不长,拼读那些潦草的复杂文字颇费力气,也仅仅读懂了其中几句。卷轴上的字又小又晦涩,经过大量批注和补遗,多兰只能勉强明白那是与“打开门扉”相关的字句,黑色的字迹与疑问盘旋在心头,促使男孩不断翻下去。
“月环之岛,众神创造,形源于蛇,逐山入海。”
他结结巴巴地拼读出这些字词,却不懂其中含义。
言语落地,多兰茫然抬头,没有近在咫尺的诅咒,却发现原本充沛的阳光荡然无存,屋内陷入诡异的黑暗。低头望去,卷轴上的符文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不曾存在过。
男孩不明白,力量一旦宣之于口,即是生效之时。
咒语消失了,房间也消失了,静止的黑暗中,无数细小发亮的光芒迅速地缠上男孩的躯体,定睛一看,是如缎带般轻柔密集的符文,化为图像的言语。它们簇拥着念出其名讳的人,像是渴望与之合二为一。在那些有形光芒的扑击下,多兰摇晃着,无法挪动重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取了他所有思想。
黑暗中出现一道淡淡的幽光,隐约延伸到地面。男孩想向它求救,却只发出些嘶哑的声音。那裂隙逐渐扩大,刺眼的强光倾泻而出,几团暗影从他身旁掠过,奔向黑暗深处。有人形从中走出:是个身形高挑、戴着兜帽的男子,长袍拖曳地面。
男孩看不清他的容貌,那本应该是脸孔的地方被浓郁的雾气环绕着,无面男人慢慢接近,他可以感觉那不祥的黑雾中,有一道视线正与自己四目相对。那人环顾四周,目光终于落在多兰身上。
无形的面容,无形的眼睛,似乎漾着笑意,像泛着光泽的蛇。
月环火山脚下,四下无人,周围是见证过众神怒火的碎石荒野。名为伊菲斯的男人抬起头,仿佛被某种预兆警醒一般,深绿色瞳孔凝视着面前御风而来的影子。
“客迈拉……”
男人放下手中的风灯,微微抬起双手,握紧衣领下一根银链尽头挂着的某样东西,平素听不出多少感情起伏的语气中隐隐有一丝无奈。
它们还是发现了这里,什么时候来的?是仅为他一人而来?还是因为他发现的线索?
身后有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那是令人警醒、甜蜜又诡谲的声线。
“终于找到你了,亲爱的。”
从黑暗中诞生的影子咆哮着站了起来。
VII
那是通体血红,呈怪异形状的影之野兽,有着让人联想起巨狼的头和身形,原本应是狼尾的地方却被蜿蜒的蛇身取代,怪物转头低吠着,露出狼首以外的另一张脸孔,仿佛龙与狼的头部接在同一身躯之上。
影子獠牙扭曲,裹挟虚空的气息,它的身躯近乎透明,爪子却真切地划过岩壁,瞬间迸裂四散,兽爪携火朝男人袭来,却扑了个空。他紧握手中长链,低声念动咒文,风之屏障四面展开。
“噢,了不起。看来你还是保留了不少逃跑的本事,不枉我追了这么久。”
不知何时出现在岩滩上的,是一名脸孔被浓雾覆盖的无面男子,掌控影之兽的术士以悦耳的声音说,躬身表示致意。
“那么想见我的话,就用真身,”名为伊菲斯的男人冷笑一声,“别总是派些上不得台面的宠物过来。”
随着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客迈拉——法师唤出的影子魔物无声地吠叫起来,无数小型飓风般的利刃从身体内部旋转而出,以近乎残忍的幅度,贯穿撕扯着野兽的幻影身躯。
客迈拉昂起双头,向天空发出哀鸣,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幻影之火点燃的灰烬散落在两人四周,形成一圈怪异的屏障。
一切仅发生在一瞬,无面男子凝视着兽的残影,摇了摇头。
“你还是那么急躁……不过,所有叛徒里,也只有你不把我这些可爱的分身放在眼里,所以,我只有自己来了。”
话音未落,风刃再次浮起排成环形,径直向无面法师飞去。那人咂舌,身形瞬间消失,上一秒站立的地面已在冲击下迸出网状的裂痕。正当无面男子厌恶地抬手,想要驱除那长了眼睛般追击着自己的法术风时,却猝不及防被另一把利刃洞穿了左胸——
原本兽之影驻留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伊菲斯的身影,无人知道他是如何瞬间接近对方身边,娴熟转动手中的短弯刀,毫不犹豫地刺进无面男子的心脏。
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用娴熟的姿势反手握住刀刃,事不干己地苦笑了一声。
短刀应声而落,伤势本应一击殒命,却像融入空气没有留下痕迹。萦绕在无面法师周身的神秘雾气逐渐淡去,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男性,有着雾色般的蓝眼睛,堪称优美的面容上挂着令人不安的笑容。但最显眼的,是那在月光下泛着光亮色泽、长及腰际的银发,不属于人类的标志。
半龙——有人这么称呼他们。传说中,龙与提坦仍存于世时,会与其他种族诞下后裔,在稀少的凡人后代中,耀眼的银色便是其象征。
“好了,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愿意说话了吗?性急的男人……换了这么多身份,你现在叫什么来着?”银发男子的唇角恶意地扬起,“埃里什?希坎达?还是该叫你的真名……伊兹纳雅尔?”
“名字不重要。倒是你,居然肯用凡人的身体示人,你们终于抛弃那套拿人当养分的疯子设想了吗?”伊菲斯冷冷地答道,“‘白焰’——阿尔比昂!”
真名落地,仿佛有生命的银色纹路充满了整座魔法屏障,在透明底色上不安地振动。
“真是不解风情,这只是为了方便行事而已,”被称为阿尔比昂的男子耸耸肩,“既然王国之主愿意与我们交好,出于礼节也该换个能讨他们喜欢的外表吧。”
“怎么,你现在对疯王感兴趣?那就离我远点。”
“‘疯王’……瞧瞧你,跟凡人在一起混久了,都开始为他们鸣不平了,只有这点令我作呕,”银发男子的嗓音还带着一贯的甜蜜,眼中却泛着残忍,“难怪,你是叛徒里最不安分的那个。‘那位大人’可以原谅你身为龙却背叛族群,但窃走圣物一事必须做个了断。”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也不是你们的一员。”
“别白费心力了,”阿尔比昂漫不经心地摇摇手指,“虽然我也不想跟你这种肮脏的半种为伍。可惜,血脉的感应骗不了人。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考虑放过你的性命。”
伊菲斯紧握银链的左手松开,露出一枚暗红色的狭长晶体。在那坚硬透明的切面之中,是一枚状如黑曜石的切片,宛若畸形的树枝,隐约可见内部流动的魔力源头,不同于冰冷的矿石结晶,是某种活着的存在。
“‘日蚀之骨’……”阿尔比昂赞叹了一声,“果然在你手上。”
“我倒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了。当年在圣城找到的时候还只是毫无反应的死物,从未被你们放在眼里。如今它的魔力重新活动起来,越到岛的深处越躁动不安,而你又找上门来……”
一丝笑意在男人的深绿眼眸中泛起,对方的表情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东西果然是通往火山炉心的钥匙,想必这座岛就是你们一直在探寻的‘遗骨墓地’之一了,”他无惧地回视,“既然那么急着行动,看来你们已经得到圣城的承认了?还是说,祂至今不向你们打开大门,只好重新惦记我取走的这一半?”
“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我就是欣赏你这点。”
银发男子脸上虚假的笑容顿时消失,瞪着那被称作叛徒之人的眼睛。
“就算没有‘日蚀之骨’,我们也能找到觐见祂的办法。你不肯听的话,想必是有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了吧!”
他拍了拍手,身后隐约闪现火焰残影,“白焰”之名想必源自于此。一度消散的客迈拉再次现身,不,或许应说,是影如小山丘般庞大的兽群。龙、狼与蛇熔铸成的巨型影子从凝为固体的黑夜缓缓浮现,在空中组成兀鹫般的不祥阵型,彼此呼叫,准备向猎物发起进攻。
伊菲斯不动声色,下一秒以风凝成的剑刃显于手中准备应战,一边揣测着对方的力量来源。他很清楚,此刻站在眼前名为阿尔比昂的凡人,其身体理应只是显像,是通晓魔法技艺之人操控的虚像,能言善辩,也可自由行动,却无法像古龙一般,拥有真正号召魔物的力量。
“太慢了,叛徒!”
庞大兽群急扑而下,男人闪身,以惊人的速度跃开,躲避那足以斩断肢体的影子利爪,手中利刃以疾速挥出,漩涡般的风之屏障伴随而来,再次笼罩他的全身。风割裂影子火焰,雾气瞬间扩散,落雨般倾覆,一时只能听到钝重的翅膀和爪牙撕扯屏障的声音。
以真名唤之。以风暴击之。
他默祷古语中的咒文,风暴宛如激流,撕裂了影子的脊背,几只迎面撞上的客迈拉随着风声飞散,尚未被击中的一只猛扑下来,径直袭向他的喉咙。
躲闪不及,男人的左半边肩膀被硬生生扯开,深入骨骼,鲜血喷涌而出。客迈拉的红色眼睛仍虎视眈眈,尽管只是召唤而出的虚影,却有着金石般的硬度和锐利。
魔力在不断减弱,左手已经几乎无法举起,灼热的痛楚不断扰乱着精神的集中,一旦体力耗尽,无疑会立刻丧命。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心想,若不解决那问题的源头,再多拖一阵子也无济于事。
阿尔比昂。那人的身体远不能承受催动此等力量,除非……
“精彩,这么快就看出来了,”银发男子笑道,“不过,恐怕你现在没空对付我了吧?”
客迈拉背上如同龙翼的形状高扬起来,飕飕作响,口中再度喷吐出冰冷的火焰,一同朝着伊菲斯的方向俯冲,数量实在多到可怕。男人屏息,尚能活动的右手中划出锐利的风之弧形,不料激怒了那透明的白色死神,影兽展开带着拔尖突棘的利爪,闪电般掀动翅膀,直扑他的脊背——
意识到无法躲闪的瞬间,伊菲斯的右臂徒劳地抵挡了一下,魔法刀刃和屏障霎时碎裂,骨之荆棘精准地从他的背后直插进腹腔,将身体彻底贯穿。
倒地的男人嘴唇翕动,咳出大量的血沫,模糊中感到银发男子沉重的脚步。阿尔比昂俯下身来,查看伤口迸射如注的血流,冷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老实交出来吧。”
他将手伸向那银链下垂挂的古怪晶体,暗红的色泽中,有着流动的生命。
一声突兀的沉重声响,刚触及到链坠的右手应声而落,阿尔比昂诧异地看了看那整齐的断面,脸上却浮现出欣然的表情。
本应彻底昏迷过去的男人,不顾腹部的血流如注,带着以常人而言绝对应致人死命的伤势站了起来。深绿色的眼睛死死睁大,盯着循声而来的银发男子。
“真令人怀念……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你这样子了?”
VIII
岛上久居的众人,即使对众神分开大地和游弋的世界之蛇等传说耳濡目染,也从未目睹过这般奇景。当夜,有牧羊人从山间报信来,沉寂已久的月环火山内部隆隆作响,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滚烫,似有再度爆发之意。深知火山灰威力的居民,没人敢接近那里。从遥远距离之外,有人看到硕大的影子在山间昂起,有寻常人的几倍高,却说不清是魔物、海上幽灵,或火山的意识本身。
映入银发男子眼帘的,是身披鳞甲的龙。准确地说,是有着龙身与拖曳过整段石阶长、荆棘遍生的尾巴,以及畸形翅膀的诡异存在。它俯低头颅,全身颤抖,原本应是健壮双翅的地方只有枯瘦畸形的手臂垂落,仍保持着人的形态,另一端的手臂连接着单边的苍白龙翼,无机制色泽宛如云石。有角的头颅昂起,却并非古龙傲然的姿态。
那里,只有仍是伊菲斯的男子,半边脸庞被诅咒般的龙鳞覆盖,曾经的灰发已经变成和阿尔比昂一样的银白。黑夜中,唯有月光洒在烧焦的碎岩地上。鳞甲纹路深处隐约发亮的,是龙的心脏。半龙的男人茫然环顾四周,审视着伺机而动的客迈拉群。逡巡的影之兽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发出躁动的声响。
扭曲骨骼变形成的巨大镰刀,冲破桎梏出现在畸形的手中。望着迎面而来的兽,男子高高扬起镰刀,划下巨大的弧形,冲在最前方的影兽一翼轰然而断,逐次被黑影吞噬。
“不是完全的人,也无法做完全的龙,甚至连理智都无法拥有……多么可悲。”
阿尔比昂静立原地,以古语继续念诵兽的名字,渴望召唤出更多。
一部分疯狂的客迈拉扑上前去,噬咬坚硬的龙鳞,落雨般倾注在半龙的男人身上。但看到同伴的尸骸,兽群开始迟疑,有些消去身形,逐次喷吐着已经丧失力量的火焰,有的拖着残余的狼头痛苦地吠叫,身体一半已被毁去,更多的只是化作血色的浓雾,惨然的眼眶仍然瞪视着男人的方向,像是在逼问自己被什么耗尽生命。
很久以前,这生为半龙的男子便一再困惑:他究竟是谁?是残缺的龙,还是与凡人无异的造物,或者,无法被任何一方接纳?
影兽渐渐淡去,男人——或曾是那名为伊菲斯的男人垂下手臂,在血雨中喘息着。兽群围攻下,支撑龙身的前腿已经跪地,鳞甲与血肉绽裂,滴下紫黑色的血液,将碎岩染出大片的暗色。不过,他的脸上似乎毫无痛楚之意,不顾仍腐蚀着身体的火焰,向银发男子亮出了锋刃。
“了不起,居然还站得住。不过,你也快到极限了吧?”
感慨还未说完,就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宛如箭矢破空的声音和嗓音的止息几乎同时发生。无数带着魔力弧线的骨箭连发而来,方才还讥讽地微笑着的阿尔比昂再次被贯穿身体,以飞蛾被钉住翅膀的姿势紧紧钉在岩壁上。
透过模糊视线所看到的,只有用冷酷目光俯视自己猎物的半龙,正缓缓挥下镰刀——
是时候了。
有着漆黑色不祥气息的死亡之镰,深深嵌入了阿尔比昂的心脏。
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已结束。
月亮的血之光线下,半龙的男人没有松开手中的镰刀,只是凝视着他,深绿眼眸带着说不上是憎恶还是遗憾的表情,仍然不发一言。
“……”
“好不容易……才造好的身体……如今变成这样子,可真叫人苦恼。”
失去大半个心脏的男人头颅歪斜,形状优美的嘴唇怪异地扭曲着,银发被鲜血浸染大半。身体深处,那原本应与被盗走的“圣物”合二为一的骨骼,正因真切的损伤而咆哮。
“你果然发现了……‘日蚀之骨’的另一半就在我这里,所以不惜释放真身……不过……”
濒死的阿尔比昂艰难地喘息,从容不迫的表情一扫而空。暗红的光点从伤口中逸出,飞旋四散,仔细看去,萤火般浮空的光点是细密的符文——
有声传来,低沉轰隆,如沉闷的春雷。但不是雷声。他们同时感受到某些尘封已久的字词,从彼此真名所存处呼之欲出。
“火、山……”
恍若丧失神智、只余战斗本能的半龙,望向符文之声的源头,喃喃自语。他认识它的真名,它传诵的方式,它在地下沉睡的年月,比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更久远。咆哮的陆地,沸腾的水,空气中骤然升高的温度。
而今,它将被唤醒。
“‘遗骨墓地’月环山……如果没有完整的圣物,墓地的大门无法开启……你既然不肯交出那一半,我只有……”
“你要、做什么……”
“墓地……已经空了,可那里遗留的力量,要吞没这座岛轻而易举。想杀我的话,请便,即使是当着我们这位贵客的面。”
银发男子苦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胸膛,举起完好的左手,指向空中的方向。仿佛凭空割开夜晚,动荡不定的雾气再次裂开,缝隙逐渐扩大成透明球体,其中依稀可见人影。
“如此精彩的决斗,没有你一直惦念的凡人做观众,不是……缺了点什么吗?”
低沉轰鸣声中,半龙的男人缓缓回头,漂浮在魔法空间中、正惊恐地仰视着他的,是月环岛的男孩多兰熟悉的眼眸。
“……!!”
半龙身后的骨翼怪异地扭动着,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懑的尖啸。
“选择吧,伊兹纳雅尔……是要释放圣物的力量,还是继续和这群凡人一起沉沦。不论你怎么做,我都期待着……反正,他们总会背叛你。”
轻声细语中,半身染血的银发男子身影散逸为无数符文,融入了静止的黑夜中。
IX
男孩多兰从噩梦中醒来。
符文落地,另一个世界的缝隙被打开时,他以为自己无路可逃,只能成为传说里被悲惨地献祭给无名黑暗的孩童。冥冥中,那神秘的无面法师走来,低声说了几个字词,他便双膝跪地,心脏像被攫住,寸步难行,记忆截断在此处。
他睁开眼睛,目力所及被灰色浓雾笼罩,只觉得是一片荒域。走近之处,雾气渐渐剥离,释出山峰的轮廓。多兰冻得麻木,几乎无法站立。他沿山峰方向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逐渐清晰。少顷,随着听不懂的咒语落地,空间剧烈摇晃,男孩跌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火山山脚,禁锢在浮空的屏障中。
视线之下,砾石滩已经变得七零八碎,似乎历经一场恶战。两个人影伫留此地,远望有位银发男子,多兰并不认识他的长相。而另一人的声音与面容似曾相识,尽管有一半被可怖的龙鳞掩盖。
“想杀我的话,请便,即使是当着我们这位贵客的面。”
他听到陌生男子的声音,指向多兰的方向。曾是男人的半龙缓缓起身,脊背上长出怪异的龙骨,展开残缺的翅膀,鲜血从巨大的刀刃上划落。
有生以来,男孩首度真正目睹了传说中的“龙”和魔法。那是由白色火焰、影兽的尸体和鲜血扭曲而成的地狱,造成这一切的男子,有着他熟悉的海岛医师、名为伊菲斯的男人的面容,但那对抚平恐惧却无济于事。
他想叫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半龙的男人向他转过身来,嘴唇开阖,好像要说些什么。一股蛇发女妖魔眼般沉重冰冷的愤怒压迫而来,有如无形的山峦那么重。
那不是记忆中任何一种存在,那是——怪物。
“你、你是……谁?不……你是什么?”
多兰声音颤抖,周身冰凉,直直逼视着那俯瞰自己的半龙。他挥舞双手,口中发出断续嘶哑的高喊,言辞支离破碎。
“不——别——别碰我——别过来!——”
恐惧令男孩无法自持,泪水盈满眼眶,加诸于身的魔法还未消除,只能一边胡乱踢打着四周的透明屏障,一边在内心用最后的理智高喊,诸神啊,请原谅我胆大的窥探,救我于不见天日的冥府吧。
“……”
怪物没有继续逼近,静静站在原地,夜的迷离光线中,他的绿色瞳孔映出龙的纹路,扭曲如恶魔。在他身后,曾死寂的火山内部正传出隆隆震动,令人心悸、在血脉中撼动的噪音,伴随不安的海浪声,好像海底深处有条巨大的绞索在暗中拧紧。
是月环山。男孩知道,生于这座海岛之人,一直都知道。
那是毁灭来临的声音,世界之蛇在沉睡中翻身,让陆地陷入深海,高山成为沟壑,大浪淹没所有生命。
火山不安地低吼起来,黑色碎岩从山崖跌落,崖间歪斜小路岌岌可危,滚烫的雾气从深处的黑暗裂口迸跃而出。怪物转身,枯瘦的手臂中高举着什么东西,当中有光线如圆弧缓缓浮现,沿着他站立之处为圆心,纵贯蔓延入地面,像树木深深扎根,填补着砾石裂缝和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那道光继续扩张于地下,在岩石的肌理和土地的骨骼中探寻游弋,抚平着那从海底而生、年深月久的愤怒。它带着男人的意志,碰触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纠缠而行:炽热、黑暗而动荡的核心,以及广阔、冰冷、源于海洋与时间的硬壳。法术光引他至地底深处,半龙的怪物念动陌生的语言,将手中紧握之物捏碎,暗红色光点飞溅,一串字词亦随之四散,烙印在墓穴般的静谧上。
多兰瞪大眼睛,一时忘记了恐惧。他看到远处水面动荡咆哮,经过这番突如其来的震颤,停驻在海湾中仅有的几艘小船都疯狂浮沉,船桅倾倒折断,更远的地方,已有船只禁受不住,七扭八歪地倒伏在海上。但风暴只持续了短短一段时间,很快便收拢回旋,集中于眼前的火山深处。土地变形起伏,直驱力量的源头,最终形成一道巨大的罅隙。那黑暗大口扭曲破碎,一边吐出化为烟尘的火星,一边追逐吞噬怪物手中那碎裂的晶体。黑夜,新月,隐没在狭缝中的石头,狂乱如酒神祭典的风,久而久之,都凝结在这贪婪之口中。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索取已经得到满足一样,裂隙缓缓合拢,将低沉咆哮也一并吞下,月环岛完成了它的献祭。那半龙的怪物伫立原地,双手有些颤抖,凝视着复归平静的火山。
结束了。他把“日蚀之骨”还给了这座岛屿。
“……好了,孩子,结束了。”
半身都被烟尘和鲜血浸染的男人走近多兰,不知不觉中,魔法屏障已经和那副怪异巨大的龙身一起消失,站在男孩面前的,是熟悉的海岛医师、“鬼屋”的主人,举止虽是一贯的沉静,却有某种近似悲哀的情绪笼罩在脸上。
男孩拼命摇头,尽量将身形缩成一团,今晚的一切早已超出他所能承受。
“你……”
“孩子,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男人的声音疲惫,脸色惨白,全然没有活力的光亮。他勉力扶住旁边的一块巨石让自己坐稳,肩头和腹部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多兰犹豫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喉咙,堵得生疼,他想搬起旁边的石头,不计代价地砸在这个怪物身上,又本能性地想伸出手去,抓紧男人的臂膀,扶住他。
“你想得没错,我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完全的人类,也确实懂得你所说的魔法。只是,那不是值得称赞的技艺。我无法正确地调动力量,一旦释放就有丧失理智的风险,变成……你刚刚看到的那个样子。那种血脉,有人称之为半龙,也有人会使用更古老的名称——‘提坦’。
“不过,我虽拥有这样的血统,却没有狩猎、加害普通人的意愿,因此才尽量远离人群。我从他们的族群只身逃出来,想摆脱自身的命运,却被视为背叛。那个法师多半是循着我编织的符文找到这里。
“我到此处,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来,而是想寻找火山的起源。曾经,因为机缘巧合,我得到了某样属于海中遗迹、能与其共振之物,得知月环火山下可能隐藏着古老遗迹的大门。所以,我才会在岛上寻查漫游。不过那东西已经消失了,我把它还给了火山,换取平息它怒气的机会,不必担心它再度爆发。只是……尽管我已尽力隐藏身份,但终究招来了那个法师,给你们带来了威胁。孩子,我非常抱歉。”
男孩屏声静气地听着,保持着出奇的沉默,男人喘息了一会儿,嗓音沉落,刚才的战斗加上镇平火山的咒语之力,已经几乎将他耗尽。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地方?”多兰终于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男人平静地说,“那地方有古老的讯息,也许会导向某个地方,或某个真相。自始至终,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也就是你问过的那个问题。”
“我?”
“是的,孩子,你总是很敏锐,”他赞许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寻找魔法的,那是某种天赋在共振,也是这种天赋,让你能读出未知的符文。不过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魔法终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如果找到了,你想知道什么?”
“‘我是谁’?”半龙的男人低声说,“或者——‘我是什么’?我虽拥有名姓,却无法知晓其意义。这一切……力量,血脉,魔法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他再度沉默,一时间,空气中只余沉重的呼吸声,男孩无法回答,目光停伫于天边细碎的光亮。
“不必担心,孩子,”他看出了多兰的犹豫,“等伤一好,我就会离开。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那……你的名字,真的是伊菲斯吗?”
“你愿意的话,仍然可以称我为伊菲斯。不过,我的真名是伊兹纳雅尔。”
男人微笑,向多兰伸出手来,他完成了承诺。
多兰想感谢他,又想立即逃离这里,混杂着恐惧、愧疚和好奇心的浪潮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男孩动了动,想接过他伸出的手,但本能终于驱使身体后退,逃吧,再逃得更远些——终于,多兰找回了控制双腿的触感,又一次头也没回地从男人身边逃走了。
我还有很多事没问他。多兰奔跑着,不争气的眼泪却涌上眼眶,心里有个声音反复提醒。他还欠我一个故事。应该让他从头道来的,怎么一下子就忘了呢?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应该像史诗里那样问:异乡人,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
X
那之后的事情简单迅速。月环岛再度恢复秩序,倾覆的船重新修好,通往火山的道路经岛民们慎重探索后,决定永久封闭。造成那场奇异天象的原因,尽管众说纷纭,却都默认和“外来的医师”有无法开脱的联系。名为伊菲斯的男人避开众人的目光,再度回到海角上的小屋。不久前,镇长亲自敲响大门,委婉表示了公民会议不再欢迎他住在这里的意思:“即使你没有做出明显的不道德行为,但那些和行使巫术有关的指控已经引起了极大的恐慌。”那老人补充道,“何况还有人证明,你确实给青少年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男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要求给他一些筹备的时间。此后几日,他默默整理自己的书卷、标本和行医木箱,修剪园中藤蔓。傍晚时分,他打开大门,准备修好不久前被踩坏的栅栏门,看到倒伏的木栅旁多了些东西。
一堆粗粝的陶片,红色、黑色、褐色,堆满了屋前的台阶,用或歪扭或流畅的手笔,刻下的都是他的名字。男人拾起一片,想起这个国家的投票习俗,那是集体决定将公敌流放出去的讯号。一片,两片……数量多得惊人。
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堆满陶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未被打破的罐子,也许是牧羊人休憩时随手放在那里的。揭开盖子,一丝熟悉的气息传来,新鲜而酸涩。罐子里堆满了鲜红带刺的果实,外壳薄如蝉翼,像雪地中悬挂的灯盏。
男人久久凝视着那果子,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
是时候了。他想。也许他应该换一座岛屿,一片海岸,重新找座海角或山间的小屋,继续寻找那些问题的答案。毕竟,他习惯一个人生活,和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刻没有什么不同。又或许,他应该跋山涉水去大陆上最神圣的神谕所,求问那些无所不知的预言者。远离繁华城邦多年,不知道在“疯王”肆意妄为下,它们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还有“白焰”阿尔比昂,那人仍在暗中窥伺,等待和自己再度交手的一天……
但在那之前,男人又想,他要先搭条船,去最近的陆地上找一家酒馆,听听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
- Fin –
[*] Hiraeth,威尔士语,“对失去的、无法回返的、或不曾存在之地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