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Elysium]尘世乐园

 

 

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

温柔如雾之手,抚摸你

——《奥德赛》

日出前,少年穿戴整齐,步履匆忙,终于赶到码头。特里同岛坐落于一个隐蔽的地标之中,在亚特兰蒂斯体量庞大的近海上,它仅是星星点点的小岛其中一座,四周被群山环抱,海港是唯一的出口。那里海湾沉静,岸线布满橘子树、柠檬、橡树和丝柏,与王城隔海相望。

他已近成人,约摸十三四岁,一头蓬松如狮鬃的金棕短发,仅在一侧用铜环扎着略长的发辫,那是此地居民与童年告别之前必须佩戴的传统饰物;这男孩面容清秀,双眼明亮如绿色翡翠,但神情仍带一丝孩童的无忧无虑,举止坦诚笃定,未曾经历过命运震荡。

四周空气裹挟着水雾袭来,少年生出一阵强烈的困倦,却无法掩盖与之相伴的兴奋。不久前,他在群星尚未隐没时奔出家门,去市场买下第一把沾着新鲜露水的花朵,匆匆奔向城市广场中央的山丘。神殿坐落于山巅,他疾步穿过柱廊,心中默念祷词,然后拂去青铜台上燃烧的灰烬,将花束依次放在十二位奥林匹斯神祇的祭坛前,特别是庇佑旅者出行的赫尔墨斯三尖碑。这是城邦的例行仪式,在重大事宜之前总是如此。

他有足够的理由行事郑重,因为此行即将前去王都,更因为他被托付之事的重要性。为此,少年早早做好准备,决心守口如瓶,但终究耐不住心性年幼,将商定的日期告诉了自己的姊妹,最后弄得府邸中人尽皆知,一时成为谈资,令他骄傲又狼狈。

黎明伊始,天色从浅白转为玫瑰色,预示着一个风平浪静之日。但此刻,少年的心神并未用在欣赏这番美景上,而是有些焦灼地环顾四周。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一段,要保持平静实属困难。不安中,他再次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整洁的白色单肩便袍与传统式群青腰带,夹杂编织着上等金线;周身除去左臂戴着彰显家族归属的黄金臂钏外,并无其他饰物。这样便好,他满意地想起母亲的教导,在重大场合不应过分奢华,但也绝不能失仪。

若任何一个人路过,辨认出那黄金饰物的形状,便会熟知男孩的身份。城邦之主的象征——利剑与巨龙许德拉交缠,剑刃没入龙头,毒牙啃噬剑身,如卡德摩斯传说中的光景。那是众王国之内,仅有少数仍保有王室血统的后裔被准许使用的徽饰。传说它不仅说明他们的身份,还意味着秘而不宣的力量——亚特兰蒂斯的王族乃是神祗后裔,但这一秘密的真面目至今仍不得而知。

远海出现了船的踪迹,由远至近,从雾中慢慢浮现,少年翘首以待,紧张达到顶点。

他本期盼着仪仗盛大的船队,但此时的光景令少年颇为惊讶,前方并没有护卫船队或是传令官的踪迹,连船员亦不见人影,引路的只有一条商旅装饰的航船,雕刻着水中女仙形貌的船头挂着蓝色花环,那是本地祈佑海洋之神庇护常见的装饰。船首有位男子,远望身形比他高大许多,赤裸上身,形貌英挺而端庄,眼眸熔铸如金,深黑长发以一条暗金饰带随意挽在脑后;他的目光未看自己,而是投向日出的方向,左臂上相同的装饰清楚地昭示着此人的身份。一时间海面极平静,除去船锚抛下的钝响外,悄然无声。

少年嗫嚅着,却无从开口问候,这不同寻常的境遇令他熟知的所有礼仪一并成为脑海中的空白。

男人站起身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旋即笑了。

“孩子,”他将船停靠于岸边,动作轻捷有力,以郑重的语调说,“你一定就是阿米尔,城主海蒙与安提涅娅公主之子,我的继承人。”

忽然被人称呼真名,少年阿米尔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愣愣地盯着眼前来客。旋即意识到,自己实在不应如此直率地瞪视王国之主。男人微笑,伸出右手,多年的训练令少年条件反射地记起礼仪,于是单膝跪地,以嘴唇吻他的戒指,那熟悉的纹样再次印证脑海中的印象——以青金石与黄金镶嵌装饰,镂刻着日神驾驶天之马车的王印,统治的象征。

“很抱歉让你等了许久,孩子,”来不及反应,那人便继续说道,“你没有带护卫,是从家中独自来的?我敬爱的姐姐和她的丈夫可好?”

“是的,陛下,他们……呃,托我转达问候,”他紧张地回答,懊恼于自己的迟钝,“母亲原本想亲自前来,但她此时并不在城中。几日前,她已前去安希尔城为我的姐姐置办婚礼。她还托我带来给您的信函。”

“我记得,”男人点点头,“不必担心,眼下的事情结束后,我就去探望她。来吧,我们今天便乘这条船出发,这趟路途漫长。”

他解下船头绳结,将另一头抛给阿米尔,少年轻巧一跃,踏上甲板,熟练地环视海上情形。熟悉的话题让他放松,这男孩自小受过严谨的修辞学教育,明白如何以完美言辞待人。然而当下境况实在太过特殊,令事先的准备一时消隐无踪。他迟疑片刻,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礼节,毫不掩饰地盯视着男人的样貌举止。

在少年的记忆中,他几乎是听着这位王的传说长大:近百年间战功最显赫的王者,以一己之力将亚特兰蒂斯众王国重新联结为一体的人;在阿米尔出生之前的年月,他便已平定诸国叛乱,率军镇压自北方秘境而来的提坦爪牙,甚至击退深渊之底、世上最初的龙。如古老的歌谣所说,那是众神离开世界时留下的唯一遗憾,被他尽数消灭。而如今,他正看着预言中的王,他的母亲安提涅娅公主仅存的亲族,早已在世上行走过漫长岁月,样貌却年轻如常,一如多年前胜利归来,毫无迈入老年的痕迹,令人敬仰也令人畏惧。

“孩子,你已经知道,此行去往王都,一路向南。不过,行至近海时,我们不走寻常商船所走的大路,而是先去一个特殊的地方,此后再回王城。依照传统,王室继承人在成年前有些东西是必须经历的,这也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之一。”男人握住船舵,调整前行的方向,语调轻松地补充:“为行事方便,我想这一路最好还是以商人身份示人;你是我的外甥,阿米尔,可以叫我‘舅父’或‘船长’。当然,你也可以效仿你的母亲,她总叫我梅加,如果不想在众神面前撒谎的话。”

“我喜欢‘船长’,您的船……她有名字吗?”少年想了想。

“这条船昨天才正式买下,所以,还没有。你可以为她命名。”

他的心一阵兴奋,几乎是脱口而出:“‘阿尔戈’号。”

“好名字,看来你有颗当英雄的心,很高兴那些古板的文法教师没有打消你这种想法。”

“这对我很重要,”阿米尔郑重其事地说,“我必须成为一个英雄。”

“为什么?”

被称作梅加的男人将目光从船舵上移开,正视着他。这次阿米尔看清了,并非因日光闪耀所致,他的双眼确实是至纯的金色,传说是众神血脉的证明。此刻,这奇异的凝视中没有应付孩子的不耐烦,仅是充满对同行旅伴的好奇。阿米尔莫名地有些欣喜,平时,由于地位尊贵和教导严格,除去与姊妹们片刻嬉戏的时间外,是没有成人与他进行这种对话的。

“因为责任,”少年思索了一小会儿才开口,“任何一个人,如果要跟随您的话,他便不能只是个软弱的凡人,我决不会那样。”

话语急迫但恳切,这是他第一次将这种莫名的责任感宣之于口。继意外地被宣布成为王国继承人以来,阿米尔还从没有如此紧张过。之前,少年仅在庆典仪式上远远地见过王一面,此外再无事发生。然而十岁当天,王宫前来使者通知他准备符合储君身份的服饰时,一切都变了。

他听众人说,自神王凯旋并执掌这片大地起,他便未曾结婚,也没有子嗣。传说他从黑暗之地归返后便发誓忠于最高祭司身份,服侍众神,不再娶妻生子。尽管众多古老王族的公主和贵族之女都有意进入王宫,但王从未答允过缔结婚约的请求。依照古老的继承法,由于他的兄弟均战死沙场或意外亡故,继承权归公主安提涅娅的直属子嗣所有。多年过去,这项光荣便落在了她的唯一男性后代阿米尔王子身上。

起初,尚属幼年的阿米尔对此无知无觉,仍每天烦恼于学院布置的修辞学、历史与算术;不久后,课程中又加入了军事训练与剑术。但时日渐长,从双亲的讨论与旁人窃窃私语中,少年逐渐意识到那个决定的意义。未来的继承人成长时不应离王太近,这是沿袭多年的传统。唯有长大成人时,王才会与他们见面并提出考验,以检验继承人是否具备应有的气度。

自尊和矜持令阿米尔甚少谈论关于未来的话题,美德即谨言慎行,他自幼所受的教育无时无刻不强调这一点。但亚特兰蒂斯人素来骄傲,不会仅因未来的王者言辞有礼和道德无瑕便臣服于人,他心知肚明:若自己不表现出与地位相符的英武,无疑会在众人眼中成为败者。

“你只需安心完成应有的训练就好了,阿米尔,”一次,他的父亲在听完男孩诉说的苦恼后有些好笑,“即使是神王本人也要从最基本的教育开始。至于功业,长大后自有时间建立。何况将来你会知道,对于有死的凡人而言,能够在温暖的床榻上颐养天年,而非死于战场,才是神明最大的恩赐。”

少年惊奇地思索着这番话语,离开了。但渐渐地,在史诗与歌谣的传诵声间,成为英雄的想法却从未熄灭。他只得暗中期盼注定来临的日子,并为自己定下目标:成为一个英雄。

“很了不起,”听到这番话,梅加好像在努力忍住笑,“你决定怎么做?足智的奥德修斯与雍贵的俄瑞斯忒斯都是英雄,你是哪种呢?”

“赫拉克勒斯为取得宙斯的认可曾完成十二度难关,神样的奥德修斯在返家之前也曾经历重重困苦,所以英雄必定要先接受考验,”阿米尔受到鼓励,不由得昂首,以标准的古语背诵史诗中的句子,“若众神和您都准许的话,我也要自己去摘得荣耀。”

“至少你在文法和诵记方面掌握得十分完美,比我的书记官都要强,”男人轻松地说道,语气有些令他想起母亲,“要是你的勇气与智慧同等的话,孩子,我看我们明天就可以举行交接仪式了。”

他们并肩坐在船尾,此时海上风势正好,船身随海浪轻轻起伏,不知不觉间特里同岛已被远远超过,变为醇酒色海上的道标。

“陛……船长,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说吧。”

“您从北方归来,真的见过阿尔戈号取走的金羊毛吗?还有环绕极乐岛的尘世巨蛇?我听说那里的山间至今有地底诞生的提坦出没,他们摧毁城镇好似摘取成熟的果实,还有有翼飞翔的天马,”少年回忆着诗中的种种,认真地问道,“如果要通过考验的话,我想无论如何也得见到一两只才能拥有资格。”

梅加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呈现愉悦的目光。若不是揣测国王等于大不敬之举,阿米尔简直要说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表示。这副犹如少年人恶作剧般的神情加上不可思议的年轻外表,令他看起来完全像个充满活力的贵族青年,而非传说中统领千军万马的战士。

“巨蛇与天马的确存在,可惜金羊毛并不是属于亚特兰蒂斯的财富,至于提坦和狮鹫,它们现在已为数稀少,但并非消弭无踪。还有一种更为常见,但也更难对付,我知道你的眼力很准确,阿米尔。现在你自己来判断。”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首,示意阿米尔跟上。金棕卷发被海风拂起,一时遮住少年的双眼,然后他听到男人说:“看看它。”

起初,少年一无所获,暴烈的日光令人目眩,然而心神稍定后,发现“阿尔戈”号早已驶出自己熟悉的海域,阿米尔知道那是法术风的助力所致。陆地渐行渐远,无尽海域沿山崖边陲自由伸展。近岸处水色逐渐分层,可以模糊看到其下暗色礁石与云絮状的植物。他握紧双拳,视线跟随船舷方向投向远方水面,准备迎接突兀的奇观。

很快,海中浮现庞然大物的形状,成排黑紫色的棱柱从海底升起,如枯手般伸向天空,暴露在正午日光下的部分呈骨骸的颜色,显得森然可怖。仔细辨别,其中隐约有船的残骸,历经风蚀雨打后已辨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少年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那是巨大的龙骨。

 

“看,是龙的骨骸!”

“是的,孩子。我们走近些,仔细观察。”

 

越接近那奇特的造物,法术风的流向便越发异常起来。梅加熟练地驾船躲避开一个个水中漩涡,径直行至枯骨之林下方,影影绰绰的黑暗在船底散开波纹。兴奋至极的少年屏住呼吸,贪婪地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在他的童年,巨兽与龙行于人世间的光景只在口耳相传的睡前故事里出现,却从未成为现实。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不只是故事。

“这里曾被称为‘许德拉的悲泣’,”男人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水域中心,“在你尚未出生的年代,这片海域是它们的巢穴,掌舵者的噩梦。传说它们自阿密摩涅河源头而来,在海中繁衍生息。许德拉听命于提坦之女,它们破坏航路、掀翻船只、捕食水手,有时也会爬上陆地吞噬居民,甚至赫拉克勒斯与之战斗也会心生畏惧。”

“那现在呢,它们为什么离开了?”

“在战争后,提坦的‘海洋之母’陨灭,再也没有如此庞大的七头蛇了。但它们并没有彻底消失。”

阿米尔听得入神,仔细望去,船骸中隐约有通体墨玉色、夹杂着铁锈斑点的巨蟒状生物,快速游弋,穿梭于岩礁与浅滩间。

“它们也是许德拉,”梅加看出了他的疑惑,“这些魔物还很小,没有长成足够的威胁,有时也会在近海的洞穴里筑巢,许德拉喜欢在稳固的地方繁衍。但一旦放任它们生长的话,速度和规模都会令人意想不到。好了,把它抓来试试看。”

这要求令他大感意外,少年抬起头:“现在?”

“不错。这艘沉没的船叫‘艾洛斯’,曾负责运载异域香料与宝石,返回途中不幸成了巨蟒的猎物。拜它们所赐,附近的海贼与寻宝人没胆量接近这里。不过,我听姐姐说她的儿子是游泳好手。”

他的确有此名声,并非自吹自擂。只是……

少年打量了一下那未成形的七头蛇和它脊背上闪闪发光、刀刃般的黑色鳞片,犹豫起来。在他的想象中,英雄总是取得尽数祝福、举行盛大仪式、全副武装后才得以出征;而现在,心心念念的传说之兽近在咫尺,而他,阿米尔,手无寸铁,还从未参加过一场真正的战斗。

“你是没长大的孩子,还是半神的后裔?”他的犹豫显然被海国之王看在眼里,那目光仿佛刺穿少年的心思。

“当然是后者,”阿米尔大胆地回答,“只是,请允许我选取自己的武器。”

梅加点头赞许,少年退后半步,褪下长袍,庄重地从男人手中接过弓箭和短匕,那乌木材质、镶有亮银的武器贵重却坚韧,与他平日习武的惯例相称。阿米尔走到船舷边缘搭弓,手心由于紧张而渗出汗来,低头扫视,精准射中一条近在咫尺的海蜥,然后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

不可思议地,他的心回到熟悉的地方,即将迎接初次战斗的恐惧,顷刻便被熟悉的海洋味道驱散。兴奋中,阿米尔穿过鱼群,向深处的废墟游去。日光耀眼,能够看清船体残骸上“艾洛斯”号还未锈蚀殆尽的字母,这艘巨兽的大半躯体都被埋于浅滩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神秘的深渊造物,蓝绿海水起伏之下,少年几乎可以清晰地听到它的心跳,看到半透明的骨骼。

许德拉感受到陌生的存在,朝他的方向穿梭而来。它警告般地竖起背上连排刀刃形状的尖刺,吐出铁灰色的信子,黑曜石般的鳞尾紧贴他的肺部甩过去,速度之快令少年躲闪不及。他身下一晃,手中紧握的短匕几乎滑落海底。

少年敏锐地抓住水中桅杆上的一个绳结,闪身而过,试图引诱它向最近的岩石而去,然而红色的蛇目一动不动。一时间,双方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阿米尔屏气凝神,心中焦急不已。尽管流淌在身体里的半神血脉令他在水中活动的时间远比一般人更长久,但绝无可能与这狡黠的怪物相匹敌。时光分秒而逝,必须做出决断。

怎么办?

他不能使用弓箭,陆上横行无阻的刀剑在水中也毫无优势。传说中面对邪物时,素行熟练的法师会用魔法呼风唤雨,然而阿米尔并非术者,从未进入“学院”接受过使用魔法的系统教导,仅能使用的几个咒语,也不过是“改变火苗的形状”或“将石头变成彩色”而已。在同龄人中,少年向来自诩博学多闻,如今面对力量远超于肉身的邪物,他第一次发现言语的苍白。

言语……

一个念头闯入阿米尔的脑海,将他从迷宫中牵引而出。

随即,少年便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愕。他可能做到吗?面对“龙”及其眷属,人的智慧如何与之匹敌?但此地已无时间,亦无机会让他试错,唯一与它们交锋并从死地归来之人,只有此刻在“阿尔戈”号上见证他的人,预言中的王。

不能犹豫了。

阿米尔将匕首插入束带,从隐蔽身形的水草中游出。许德拉并没有离开,仍警惕地在他的藏身之处巡游,带爪的前肢紧紧抓住瓦砾,墨玉色鳞甲与最深的海底融为一体。少年敬畏地抬起双眼,注视着它令人恐惧的血色眼睛,他记得,人不可直视龙的双眼,除非——

他以颤抖的声音喊出一个词。那词语似乎早已存在于心底,只待将其唤醒。

“勒耳那!”

血红色的眼中闪烁着疯狂与不甘的火焰,许德拉所有的头都转过来怒视着他,带着毒液的呼吸几乎喷吐在少年的脸上。他可以感觉到言语中那慑人的力量,比魔物本身更具威胁,比它庞大的身躯更有力。在所有魔法中,唯有掌握一样东西才相当于掌控住某个存在的全部——那便是他呼喊于心的“真名”。

名字。魔法的证明。存在的含义。

那个词如同柔韧的藤蔓将它牢牢束缚,扼住巨蛇的喉咙,刚刚仍在灵活闪动的许德拉停滞下来,一动不动了。阿米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右手利落地挥起短匕,将长有那双血红眼睛的蛇头瞬间削下,墨玉色的身体向海底深处缓缓滑落,失去活力的头颅在他的手中逐渐冷却。深海之下,唯有船与兽的骨骸见证少年与七头蛇对峙的全部。

体力已近极限,少年不敢怠慢,用尽全力向上方游去。他一面拨开海水,一面思索着如感召般出现在心底的“真名”。他明白,通晓名字的魔法最难习得,这能力向来只在极为稀少的术者中展现。梅加是一开始便看出了他的天赋吗?他明知对现在的自己而言,独自对付魔物尚显吃力,唯有直达本质的真名魔法才有胜算——这便是神王对他的考验?

阿尔戈号近在眼前,阿米尔敏捷地爬上船身,接触到熟悉的陆地时才发现自己早已筋疲力尽。湛蓝天空悬浮在头顶,与依然沉默不言的龙骨一起形成奇妙的光景。

梅加仍在原处等待他,少年快步走过,将海洋深处带来的许德拉之眼交给他,传说七头蛇死去的头颅一旦见到阳光就会化作石头,定睛一看,它们已变成铁锈般的红色,有着奇妙的金属质感和诡异的美丽。

男人接过它,微微一笑,伸手帮阿米尔整理浸湿的卷发,随后撩起少年蓄了很久的发辫,挥刀将它割断,系在上面的铜环应声而落。

“您——”

“你做得很好,孩子。这把短匕是你父亲的家族之物,现在正式授予给你,它是巨龙毒牙的造物。”

少年接过那家传的短刀,它仿佛仍带着海水的温度。

“现在,我需要你安静,聆听你的真名。”

阿米尔目瞪口呆,他今日第二次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真名是人的所属,是众神给予一切存在的创造,其含义不为外人得知。获知名字意义的一刻,人才真正理解自我,唤起应有的天赋和记忆。阿米尔听说过,此番仪式仅由知悉魔法者才可以揭示。赋予一个人名字,等同于揭示他的心灵,赐予他在此地真正的公民权。王国中的每一位贵族少年都深知其重要性,但少年没有想到,这一刻会来得如此突然。

梅加将双手放在他的肩头,以国王而非亲族的口吻说出:

“孩子,我在此取走你与童年连结的标志,从此你知晓自己的名字,获得自己的职责。你不再是幼童,而是亚特兰蒂斯未来的王者。”

万籁俱寂,似乎有比许德拉的躯体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少年的喉咙,无法回话,无法呼吸,从始至终,王的目光始终投注在他的身上。

“起来吧,海蒙家族的阿米尔,‘启蒙者’。”

 

 

 

午后时分,大海仍曝晒于日光下,继龙骨海湾的探险后,“阿尔戈”号继续向南方行进。为躲避灼人的正午烈日,他们并排躺在船舱休息。少年的心仍激动得难以自抑,经历的一切宛如梦境。握在手中的许德拉之眼表面已呈现一种近黑的血红,其中有着流淌的动态纹路,阿米尔翻来覆去,反复把玩,舍不得将其放下。他想,父亲一定会为自己带来的这件礼物而欣喜。海蒙曾告诉过他的儿子,学城有无数黄金时代遗留之物,术者和大法师已经对此研习许久,但自己始终未曾得见。

船身震动,梅加起身去查看航行状况,他意外地是航海的老手,动作精简、反应敏捷,凭直觉判断方向和洋流,准确度不亚于常行海上的水手。这并不寻常,但少年并不打算多问。波涛起伏令他感到困顿,不久,他开口:

“有关魔法,您是预料到我会那么做吗?”

“不,”梅加摇头,“但我知道你会找到正确的方式。应对龙并不容易,即使它们如此幼小。”

“我对咒文所知并不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在魔法方面,龙向来比我们更狡猾、更深入。将来,如果你希望学习魔法,也可以去王都的‘学院’,我的智术师仍在那里。”

“我当然想!”

“你之前还说想当英雄,现在又要研习魔法?”男人不禁笑起来。

“要成为英雄,力量和知识都是不可或缺的,”阿米尔兴奋地接话,“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这些技能、古老的知识、取之不尽的灵感……都收入囊中。我不怕艰辛,但我害怕……这世上还有遥远得令人见不到、掌控不了的东西。”

少年的表情真诚,双眸亮起,他习惯以热络口吻谈及神往之物:龙、塞壬和独眼巨人,即使令他沉迷者可能令人恐惧,男人显然对此心领神会。

“你很勇敢,孩子,”他笑了笑,“今天的事情证明,你显然也不缺少智慧。不过,要当心,有些事即使众神也无法掌控。”

“您是说——”

“命运。”

这并不是阿米尔料想中的回答,少年顿了顿,想继续追问,然而对方平静的口吻令他明白,应当到此为止。梅加没有露出责备的意思,但神情显然在提醒阿米尔,那些关于禁忌的话题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言语有其生命,提及命运时,梅加那奇异的深金色眼睛凝视着海洋深处,遗留龙骨的方向。一瞬间,少年竟有些错觉——直视他的目光有如再次面对海下巨蛇,同样古老、同样令人畏惧。此地众人皆知,神明不会向凡人展露全貌,但活着的神呢?自己是否有一瞬间见到了他们真实的样子?

他想必无法忘记过去,那会是何等奇伟的光景?少年想,他总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尽管这故事已经熟悉到无须再提。人们说半神只释放过一次怒火,在岛屿尽头,龙的城垣,无名火焰从四面八方落下,令它成为灰烬之城,有银色的树从大地哀鸣中拔地而起,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但那些火焰与黑暗已过去太久,凡人本质脆弱,也因此易于遗忘。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发话。阿米尔想了想,迅速地在船头搭起一个临时遮阳篷,坐在其下开始钓鱼。梅加坐在他身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恢复了一贯的轻松。

“船长,我有个请求。”

少年手忙脚乱地捞起一条章鱼。

“这条章鱼……我能不能把它养起来?它虽然长得不显眼,但我感觉它的花色很特殊,说不定也有魔物的特征?”

“……可以。”

“谢谢您!我是不是说对了?”

男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回答:

“养吧,米诺斯人喜欢这个,能吃。”

 

 

 

行至目的地已近傍晚,“阿尔戈”号轻盈地停在码头边缘,海神的青铜巨像下,以杉木制成的巨大战船模型守护着港口,通向群岛深入陆地的星标——“白森之城”埃拉波利斯,因边境拥有的奇异森林而得名。少年向北方眺望,高地上的卫城无言俯瞰着海港。浅色夜幕下,萤火般的银白森林宛如幻景。

他们在码头的水手行会换下航海衣物,梅加对少年挥了挥手,示意他跟随自己。阿米尔快步穿过一群玩闹的孩童,有些大胆的孩子甚至追了上来,目光在这陌生贵族少年的打扮上久久驻留。通向城内的大理石步道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少年熟悉这种轻快的气氛,他明白,城内想必在为出海季的庆典做准备。

多年前,他曾随双亲来此地巡视,那时他尚属幼年,对城内几无记忆。如今,这座城市以繁华与欢乐吸引了他。从海滨到城镇沿途挂满灯火,亮如白昼,点亮装饰精致的房舍。市集摊位林立,弥漫着不同的商人口音,他们叫卖新鲜橄榄、蜜饯和海岸东方制作的护身符。广场中央坐落着漆色光鲜的赫尔墨斯和伊里涅雕像,还有护佑收获的异邦女神伊西斯,形象与本地合而为一,供奉从未断绝。阿米尔仰头望去,坡道上行的尽头是以白银装饰的海神殿,以及傲然屹立于峰顶的观星台,它为各地城邦带来了魔法驱动的星钟,蓝金两色的巨大钟面取代了海国居民惯用的水钟和日晷,从未停息。

少年好奇的视线扫向摊位上的异国摆件,梅加在一旁向摊主询问新酿葡萄酒的价钱。对方是个年迈的男人,极重的异国腔调几乎令人分辨不出他的意思,认出来者的身份后,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比手画脚地塞给他们一大壶红酒,赌咒发誓它的品质“胜过献给王宫的贡品”。

老人的大嗓门令周围人闻风而至:商人、歌者、士兵和抄写员,甚至还有附近的住客和幼童,组成人数颇多的一群。他们深知王的权威,纷纷来请求赐福。梅加大概早已习惯此类境遇,从容地与平民们闲谈,一边笑着将口袋中的银币分给前来争讨的孩童。匆忙间,阿米尔稀里糊涂地跟着,怀中不断被人递上新的赠礼:除了想要的兽形石镇外,他一下子收获了埃及护身符、带有无花果与睡莲纹样的香水瓶、东方玻璃灯和镶宝石腰带。少年忙不迭地道谢,一时竟忘了使用通用语。

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住民与他们的王如朋友般熟悉。他们称呼他年少时在民间所用的名字,夸赞他修建的新城,甚至有人大胆地提出下一次巡游地点的建议。而他应答如流,并无敷衍之意。不仅如此,男人清楚集市上货物的优劣、酒与橄榄油价格的变动,公共议事厅中争论的话题,神殿与藏宝库中焚香的种类,甚至游吟诗人竞赛的歌谣。

他凝望着,哲学教师的告诫犹在耳畔——合格的统治者对民众的态度应永远保持敬畏与警惕。眼前的一切显然大相径庭,在惯于王室教育的少年来看,这极不寻常。对统治者而言,法规与爱何者为先?在得知她的儿子将成为王位继承人后,曾有一次,母亲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少年尚无法给出答案。

爱从何而来,律法又从何而来?

如果他就此询问父亲或教师,他们一定会遵循哲人的习惯给出这般反问,对思考极有助益,却于眼下的光景无用。

正想得入神,金色眼眸的男人朝他使个眼色,是时候开溜了。阿米尔心领神会,两人穿过广场,走向城墙附近的马厩,沿途不断有人躬身行礼,时有听到对少年身份的议论,这年轻的继承人不禁挺直腰板,辨认出友善之词后暗自欣喜。

两人骑马前行,目的地是距卫城不远的贵族庄园,城墙外道路绵延,沿途时时可以看到波塞冬与日神的祭坛。少年思绪飞快,又生出许多疑问。

“你在想什么,阿米尔?”

“这里的居民……他们很爱戴您。”

“毕竟埃拉波利斯是我曾效力过的地方,当时我才十六岁,还是将军手下的雇佣兵,最喜欢的事就是惹麻烦,”梅加轻快地回答,“当然,这座城市现在是姐姐的属地了,将来也会是你的。”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

“蒂萨庄园,去办婚礼。”

“啊?您的?”

“什么?当然不是。”

“我还以为——”

“我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我猜,我那亲爱的姐姐一定早就惦记着为她的子嗣们安排婚约对象了。孩子,你订婚了吗?”

“还没有,母亲觉得太早了。”阿米尔不好意思地承认。

“宙斯啊,你还年轻呢,”男人松了口气,“我像你这么大时,她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还说过,年轻人参加这种活动属于培养家庭责任感。”

“那我们要去谁的婚礼?”

“拉伊尔特家族的狄昂,我曾经的副将伊卡洛斯最小的儿子。他的父亲在战争中无比英勇,如今在至福乐土长眠,愿凡人的悲叹不会打扰他的安宁。不久前,我收到来自埃拉波利斯的信,希望这桩婚事得到祝福,我不会拒绝。不过,传令官已告诉他们,你我是以个人身份出席的,”梅加收紧缰绳道,“孩子,我们要加速了,再聊下去估计就要错过时间了。”

阿米尔不会等他说第二遍,王室少年从小便以骑手本领自傲,何况少年向来训练有素。他眼神专注目视前方,姿态放松——军事课教官时常赞许这一点。两人快步牵引马匹向前方飞驰,踏过石头路面上的烟尘,长发如善战的亚该亚人般在风中扬起。

 

 

 

不久,他们终于到达蒂萨庄园,宾客早已在此等待,心中忐忑,生怕贵客错过仪式。少年环顾四周,庭院看上去极为富庶,通体以银色浮雕装饰,后院有占地庞大的葡萄园,渐入到闪耀着神奇色泽的白森深处。前来迎接的主人是家族长子,庄重地向二人行礼,命仆从服侍他们更换衣饰。

种种费心布置显示出仪式郑重。等待婚礼的男孩同样迈入成年不久,神色有些紧张,但举止得体。他守在席位前,手捧一尊小小的神像,前方团簇着家族准备的礼物:金银杯盏、精制织物和送给新娘的珠宝。令人意外的是,除神王宙斯外,供桌上放在显眼位置的也是异国神祇。阿米尔从中辨认出伊西丝和奥西里斯,以及不认识的无名女神。长廊尽头是新娘的席位,他远远望去,来不及看清那女孩的样子,只看到十几位头戴银莲与风信子华冠的少女簇拥在一旁,负责演唱仪式上的婚歌。

宾客们陪同新人慢慢走向庭院后的橄榄树,他们将在那里的祭坛发誓并洒下圣水,婚宴结束后才可坐婚车巡游、前往自己的住所。依据惯例,新郎的男性至亲应当引领祭洒仪式,向众神献上第一杯酒。男主人将这项权力让给贵客,梅加起身,微笑着接受年轻的狄昂的致礼。他身后,是身穿橘红衣裙、戴着玫瑰花环的女孩,举止格外羞怯。

新娘抬起头来答话时,阿米尔才注意到她与众人不同之处,那女孩看起来不会超过十六岁,有着一双异常明亮的血色眼瞳,深邃如红宝石。她用稍显生硬的通用语道谢,低低鞠了一躬后,便急切地躲在女宾身旁,她们为她喊出仪式性的祝颂,赞美阿芙洛狄忒。外面,装饰着厄洛斯雕像的婚车早已备好,等待他们离去。

祭礼后跟着宴饮,众人分享婚礼肴馔和甜食,乐手、术士与杂耍艺人相继入场,吹笛手卖力地唱着抒情歌谣,术士们念诵咒文点起浮空火焰,令宾客的眼睛应接不暇。阿米尔坐在躺椅尾侧,夜雾袭来,海国的潮热和酒精让少年昏昏欲睡,那双血色眼睛带来的迷惑却始终萦绕在心。

红色、银白森林、此地的传说……阿米尔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可能的渊源,忽然灵光一闪,惊得连手中的杯盏都几乎拿不稳。

有歌谣说,龙与这世界身出同源,如果身处凡人之间,也有相差无几的面貌,与人同悲同喜,直到所有人都忘记这一切。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一般,少年转过身去,翠色的目光紧紧盯住梅加,但后者只是摇了摇头,专注饮酒。此时,他头戴主人献上的桂冠,身披浅色镶紫边的外袍,肩上以金色枝叶的饰针扣起。灯火之下,这副打扮看上去与伊奥尼亚热爱辩论、会饮和哲学的英俊青年别无二致。然而,尽管男人神色如常,少年仍能感到一缕陌生的忧郁笼罩着他,与白日的耀眼夺目截然不同,仿佛不和女神脚步轻捷地穿过,以无形的手指在凡人额上留下印记。

男主人菲泰洛斯起身致辞,以谦恭的态度感谢至高王亲临仪式,随后发表早已准备好的献词,又提到新郎的家世及曾经的显赫战功,亲眷纷纷欢呼,拿起酒杯敲着桌子,赞美狄俄尼索斯。侍酒少年穿梭于王与贵宾之间,为他们递上新的杯盏与冰块,有些客人已经跟随自己中意的侍酒悄悄离席。乐声与喧哗中阿米尔仍注意到,菲泰洛斯并未提到女孩的来历或家族,而梅加的态度比起祝福,更像是“许可”。

席间,不时有人试图与王攀谈,措辞恭敬谨慎,有人出于好奇,有人心怀索求之意,也有人私下提议,在这种场合,主人须为最尊贵的宾客提供某些不一样的欢愉——他们猜想席间的美貌少年和侍奉爱神的女子便是为此种场合准备。何况,王总为年轻的灵魂所爱慕。但他对这些好意一概回绝,仅以只言片语作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安静燃烧的火。

献词之后又是乐手和舞者表演,亚特兰蒂斯人的会饮向来规模夸张,持续到后半夜并不稀奇。少年迷迷糊糊地听着,只觉陌生的言语像海浪一样袭来,终于不胜困意。朦胧间,他最后的记忆是被某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人拎回房间,一头扎在温暖的床榻上,才修剪过的卷发乱七八糟地埋在毯子中。

 

 

次日,阿米尔将近正午才醒来,不知道这群疯狂的宾客前一夜痛饮至多久。这一日天色略有些阴沉,似乎预示着大雨将至。辞别主人后,梅加答应再次带少年去城中一探究竟。褪去日光后,环绕在城市四周的“白森”显现出奇异的颜色,它们有着与栎树相似的枝条,有些沿着高处街道开出一簇簇花朵。

午后的卫城很安静,唯有剧场门口依然充满人群与喧闹声。阿米尔大喜过望,于是央求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幸运的是这天适逢演员排演新剧。尽管两人并不知道此时上演的戏剧是由谁所写,好在少年并不挑剔。他一向热爱这献予酒神的技艺,可惜平时被教师严令禁止私自上街。他抓住这机会坐在前排位置,投入地模仿剧中独白,并在演到英雄时代与龙的战斗时大加赞赏,兴高采烈,几乎不愿离去,令梅加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他百般不舍地离开了剧场——天色已晚,倘若不想错过迎接母亲的时机,他们需要连夜回返。“阿尔戈”号已在码头等待多时,这一次他们改换路线,由桨手先行至王城方向,然后走陆路。夜间,海上已浮现雾色,不久后又下起雨来,洗刷黑暗中的氤氲。他们驶进公海,“阿尔戈”号桅杆垂下的法术灯在雨中仍未显黯淡。

梅加将手放在阿米尔的肩头,两人都不想进入船舱等待,于是在船尾并肩而坐,分享掺了水的酒,水手出海常以此解乏。船身轻摇,温暖的感觉传遍全身,轻松的氛围中少年索性躺下,让思维随海浪一起前行。

“婚礼上那个女孩,她是什么人?”

“你果然要问这个。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少年支吾着,“凡人不会有那种相貌,我想,她是有提坦的血统。”

“你想得没错,”梅加点头,“那女孩确实是提坦后裔,我熟悉那样的眼睛。他们是某些未被彻底毁灭的族群和凡人结合的结果,但有提坦之血的凡人和加入战争的古老种族不同,他们没有被复仇女神所纠缠,也没有过去的记忆,某种意义上和众人无异,甚至在智慧方面更胜一筹。”

“但这样做仍然很大胆,”少年回答,“至少我从没听说过哪个贵族之家和……提坦之女结为姻亲,这种情况在平民中甚至也不多见。”

“的确。菲泰洛斯的意思很明显。他认为以他们家族的身份,不宜和提坦后裔有关系。但狄昂本人的意愿又十分强烈,于是向我寻求庇佑。我向狄昂表明态度,不是因为他,是为了他们的父亲。我了解他,”男人温和地说,“伊卡洛斯不会制止后代追求幸福。法令早已颁布,海上王国允许异族在此居住,包括凡人中的提坦后裔。我想,你还不知道王宫中也有一位这样的人物。”

“难道您不恨他们吗?”

“在我仍然作为凡人的时候,是的。但现在,他们曾经的罪已归于虚无,众神允许他们活下去。”

阿米尔仰头望着他,会饮时那种奇异的直觉再度涌上心头,但此时雨雾已经散去,男人也将视线投向星空,令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我曾憎恨他们,警惕他们,但我了解他们。不被厄里倪厄斯所诱惑很难做到,我明白。如今,世人也渐渐不再恐惧他们了,他们的选择便是我的责任。”

神的责任。阿米尔心中说,但没有诉诸于口,他想了一会儿说:“换作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有颗仁慈之心,阿米尔,这像你的母亲,”他微笑道,“她会爱人,但不会因此失去理性或违逆正义,这是她最大的美德之一。”

“如果他们再度侵害凡人呢?”

“那么应对这一切也是我们的责任。是的,包括你。因为这个世界有一天会掌握在你手中。你将有权修改法律,号令属国,发动战争。但要当心,孩子,世界是复杂的,即使对曾经与我们互相品尝鲜血的人也是如此。”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一般,男人再度发问。

“告诉我,孩子,你认为一个王还需要什么?”

“敬畏神明,不可令他们遭到亵渎或不敬之举;学习统治,公平地对待民众,不使他们贫穷、饥饿或死于瘟疫,”阿米尔想了想补充道,“还需要他们的爱戴。”

“不错,那是你将拥有的权力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仅有爱戴是不够的,人们献出爱,其中也可能会有诱惑或阴谋,要小心,阿米尔,并非所有天生享尽尊荣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

“那王的权力从何而来?”

“你会思考自己的正义性,这很好。”

“可是您没有给我答案。”少年有些不耐。

“真相并不总遂人愿。我也希望能有轻松的答案,但却不能。王的权力来自众神又将归于众神,他们将这荣耀交到凡人手里,并不在乎承载它需要的重量。若要担负它,你需要获得上天的许可,而非我的许可,”梅加说,“还有一件事,或许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你最需要与之对抗的东西。”

“是……敌人吗?”

“不,”他回答,“是源于自身之物,孩子,是你的高傲。它对生来便要统治之人尤为重要,但不要让它压倒你。”

“我可以吗?”少年迟疑着。

“到时,你会的。命运对很多年轻人残酷,令他们变得乖戾凶暴或虚荣愚昧。拥有美德和勇气者又大多英年早逝。但你不同,你不会那样。”

梅加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金色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关切。

“或许以后海上王国会变成沙漠,阿特拉斯会湮灭海底,世人背井离乡,去往陌生的土地。但只要你还是此地之王……这些人们的生命、梦想和思维就都是你的,众神的事情,就让神去解决。”

这声音似乎具有某种分量,曾熟悉于心的言语听起来却无比陌生。有那么一瞬间少年竟以为,那不是尘封于过去的歌谣,而是近在咫尺的未来。即使对于史诗中的英雄而言,未来也总是莫测难解。阿米尔忽然明白,为何诗人们总说,世上没有幸福的英雄。

“您说我会继承王国的一切。”

“不错。”

“但……您可以选择永远留在这里的。您已经被人们视作神了。”

“我的时间是静止的,凡人不是。他们拥有河流一样的日夜,需要欢乐、忧愁和死亡。我不会变,但他们会。我不能将世界留在永恒的时间里。”

“那我当上王之后,您会怎么样呢?”

阿米尔犹豫了一会儿才提出这个问题。

“不必心急,”那人微笑着说,“你总会知道的。”

“嗯……船长,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什么?”

“能跟您一起旅行,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一样。”

 

听到回答,那十四岁的少年自觉满意,如此一来,生命中所有可能不完满的因素,似乎都随着这句承诺而消散了。船尾随着海潮起起伏伏,倦意袭来,在曙光玫瑰色的手指给天空再次涂上色彩之前,他便安然睡去。

 

 

 

 

Fin

 

*这篇是和Atlas系列的Xover小说。